苍山派的晨钟敲到第三声的时候,杨天福已经站在了偏院的槐树底下。
这棵树比半个月前又黄了一圈。最顶上那几根枝桠的叶子已经全部枯了,像一撮被火烧过的头发,僵在半空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杨天福伸手接住一片落叶,指尖碾了碾,叶片脆得像纸,一碰就碎成粉末。
半个月前还绿得发亮,现在快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茅厕那边的动静传过来,扫帚刮过青砖的声音,一前一后,有节奏地响着。林烨又在扫地了。从第一天上工算起,到今天正好十五天,她扫了十五天茅厕,那棵槐树就跟着枯了十五天。不是巧合,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机制。气?震动?还是别的什么?
“福哥!”
小伍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脸上带着十七八岁的少年特有的兴奋劲儿,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跑到近前才压低声音:“演武场那边要考核了,好多人在看!你去不去?”
“不去。”杨天福把碎叶屑从指尖弹掉,“茅厕那边什么情况?”
“林师姐还在扫地。”小伍说,“老赵刚才路过的时候骂了她一句‘扫半个月了还扫不干净’,她居然认认真真点头说‘是是是,我再试试’。”小伍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听不出来好赖话?”
杨天福没接这个话茬。他往茅厕方向看了一眼,刚好能看到林烨的背影,弓着腰,手里那把破扫帚在青砖上来来回回地刷,动作跟半个月前一模一样。幅度一样,节奏一样,连扫帚头每次落地之后那个微微的停顿都一样。
十五天,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不知道多少万遍。
换任何一个正常人,要么早就无聊到放弃了,要么就该琢磨着怎么偷懒了。但林烨没有。她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扫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连表情都没有变过,永远是那副眉头微皱的认真模样,好像地上的每一粒灰尘都是她的仇人。
“走,去看看。”杨天福说。
他往演武场的方向走过去。小伍愣了半秒,赶紧跟上去,刚才还说不去,现在又要去?但他没敢问。跟在杨天福身后穿过回廊的时候,小伍注意到杨天福的步子不快不慢,眼皮垂着,像是走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演武场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外门弟子排成几行,中间空出一块场地,两个穿灰色练功服的弟子正面对面站着,手里各握一把铁剑。刘长老坐在场边的木椅上,端着一碗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澜。
今天的考核内容是“剑出式”即一个起手之后,剑随腰转,从腋下穿出,目标是三丈外一根竹竿上挂着的铜钱。老规矩,每人三次机会,中一次及格,两次良好,三次算优秀。旁边几个刚入门的弟子伸长脖子盯着看,脸上的表情比场上的人还紧张。
杨天福站在人群最外围,靠着走廊的柱子,双手抱胸。
第一棒是来换班的弟子小周,就是之前跟林烨说过话的那个。他深吸一口气,马步扎稳,剑从腰间穿出,动作干净利落,“叮”的一声,铜钱被震得晃了两晃。第一次,中了。旁边几个弟子发出低低的欢呼声。小周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第二剑更顺畅了些,剑尖从铜钱边缘擦过去,“当”一声响,又中了。
“小周可以啊!”
“这小子最近进步大啊。”
杨天福眉头微微一动。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小周的剑尖出来的时候,手腕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外翻动作。不是标准“剑出式”要求的“腕正、剑直”,而是像这样,手腕往外拧了半寸,剑尖走了一个弧形。
典型的“打铁式”剑法。
他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场上有人叫了一声:“小心——!”
声音还没落,一道寒光已经飞了出去。
是从小周旁边那个弟子手里飞出去的。他大概是太紧张了,起手的时候腰带挂住了剑鞘的系绳,手一滑,铁剑脱手而出,整把剑在半空翻了两圈,斜着飞出演武场,直奔回廊后面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茅厕。
杨天福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伍倒吸一口凉气:“林师姐——!”
铁剑飞出去的速度很快。在场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剑的落点,恰好是茅厕门口的过道。而林烨正弯着腰在过道中间扫地,背对着演武场的方向,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一把剑正朝她飞过去。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刘长老手里的茶碗还没放下,小周手里的剑还举在半空,那几个刚入门的弟子还没把嘴张开,剑已经到了。
然后,
林烨动了。
她弯着腰,扫帚正在地上刷过来,刚好是一个从下往上的动作,扫帚头贴着地面“唰”一声扬起,带着一堆枯叶和尘土,往斜上方那么一撩。
铁剑撞上了扫帚头的竹枝。
响声不大,像一片木片拍在石头上。“啪”一声极短促的脆响过后,那把铁剑改变了方向,从林烨头顶上方不到两寸的位置擦过去,“笃”一声,钉进了旁边的土墙上,剑柄还在嗡嗡地抖。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林烨的扫帚在空中停顿了片刻,落回地面,继续扫地。她甚至没有回头。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演武场上那几十个人全都僵在原地,像被人同时点了穴。刘长老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茶水都忘了喝。小周张着嘴,下巴快要掉到地上。那几个刚入门的弟子瞪大了眼睛,表情像看见了一只母猪在树上荡秋千。
那个失手的弟子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滚带爬地冲出演武场,沿着走廊往茅厕那边跑,声音都在发抖:“前辈——前辈你没事吧?!”
林烨直起腰,转过头来。
她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手里还攥着那把破扫帚,看看跑过来的弟子,又看看插在土墙上那把还在颤动的铁剑,眨了眨眼睛:“啊?什么事?”
失手的弟子跑到她面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剑、剑刚才——我刚才——您、您——”
林烨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那把剑,愣了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帚,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是不是你的剑掉了我帮你捡一下?”她说着就要把扫帚往墙边一靠,准备过去拔剑。
“不用不用不用!”那弟子赶紧拦她,声音都快哭了,“我、我自己来——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烨看他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那行,你小心点。这墙有点松,别把墙弄倒了。”说完又弯下腰,继续扫地。
扫帚刮过青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前一后,节奏没有变过。
演武场上,那些围观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刘长老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继续考核。下一个。”
场子重新动了起来,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小周站在那里,手里的剑都忘了收回去,目光死死盯着茅厕门口那个还在扫地的身影。
杨天福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拍,不是紧张,是某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震撼?困惑?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看得很清楚,林烨刚才那个动作,扫帚从下往上一撩的姿势,跟她在后山劈柴时挥斧头的动作一模一样,跟她爹翻铁胚时用铁钳挑料的动作一模一样。
那不叫“挡”。那是她连续重复了半个月、每天几千遍的“扫茅厕”动作,恰好在那一个瞬间,跟飞来的剑撞上了。
巧合?是巧合。
但杨天福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见过谁的巧合,能把时间、角度、力道全部卡到毫厘不差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林烨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演武场上的弟子们。那些人已经在交头接耳了,声音很小,但眼神里的变化瞒不了人。半个月前,林烨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扫茅厕的老女人”;现在,至少这一剑之后,他们会开始想,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福哥……”小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林师姐刚才……是不是……”
“没有。”杨天福说,“她什么都没做。”
小伍愣了愣:“可是……”
“她只是扫了一扫帚。”杨天福打断他,“剑刚好飞过来,扫帚刚好挥上去,剑刚好被弹开。什么都没有。”
他说话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到小伍反而不敢再问了。
杨天福转身离开了演武场。他没有回偏院,而是绕到了杂役房后面的柴堆旁边。那里有一堵土墙,墙上插着一把铁剑,就是刚才那把。他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拔。
剑从土墙里拔了出来。土墙上留下一个指节深的剑孔,边缘整整齐齐,像用凿子凿出来的。
杨天福低头看了看剑刃,没有缺口,没有卷边,连剑刃上的灰都很少。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剑孔,沉默了一会儿,把剑靠墙放好,转身往回走。
他走过柴房的时候,听到几个刚下值的杂役正在说话:“真的假的?用扫帚打飞了一把剑?”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兴奋,“不是一把,是两把!我听说当时有三把剑飞过来,她扫了三下,全部打飞了,最后一剑还顺手把茅厕的屋顶给修了!”
杨天福脚步一顿。
半个时辰之后,这个传言已经传遍了整个苍山派的外门区域。
“听说了吗?那个扫茅厕的,今天早上用扫帚打飞了三把剑!”
“何止三把,我听说是五把!都是一瞬间飞过来的,她左手扫右手撩,把剑打飞之后还顺便把茅厕的屋顶修了修,手艺好得很!”
“真的假的?那她怎么还在扫茅厕?”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大隐隐于市!”
杨天福坐在偏院的槐树下,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几句话:
“第19日。林烨扫茅厕满半个月。突发事件:演武场考核时一名弟子失手飞剑,直奔林烨方向。林烨未回头,以扫帚自下而上撩挡,将剑拨开。动作与劈柴/翻铁胚一致,属本能反应。本人未察觉。”
“后续:传言已在门内扩散。截至傍晚,原版‘一剑被扫帚拨开’已演变为‘三剑’‘五剑’‘顺便修屋顶’。林烨本人在杂役房吃饭时听到传言,认真澄清:‘屋顶不是我修的——我不会修屋顶。’ 无人相信。”
杨天福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树干上。
那棵槐树的叶子,这一天之内又黄了大约一掌宽。
他正要站起来,忽然听到杂役房那边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侧耳听了听,是几个外门弟子,大概是被白天的传言勾起了好奇心,跑过来看热闹的。
“就是她?”一个年轻的声音压低着说,“看起来也不像啊。”
“你懂什么,真正的高手都是这样的,扫地僧听说过没?”
“可她也太普通了吧……”
“普通才可怕,越是普通的,越有可能是真的高手。”
杨天福没动。他坐在槐树背阴处,那几个弟子没注意到他。他们围在杂役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阵,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嘻嘻哈哈地走了。
脚步声远了以后,杨天福从树后转出来,走到杂役房门口。
林烨正坐在屋里的一张小凳子上,面前放着半碗米饭和一碟咸菜。她吃饭的动作很专注,一口一口地扒着,偶尔嚼两下咸菜,脸上没有任何“做了惊人事情”的表情。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今天整个苍山派的外门弟子都在谈论她。
“林烨。”杨天福喊了一声。
林烨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唔?杨兄弟有什么事?”
“今天早上那把剑。”杨天福说。
“嗯?”林烨咽下饭,眨眨眼睛,“早上怎么了?哦对了,那个弟子的剑掉了,我让他自己去捡了,没帮忙,怎么了?”
“你知道那把剑是怎么掉到墙上的吗?”
林烨想了想,认真地说:“应该是没拿稳吧。我小时候跟我爹学翻铁胚,有时候手滑了也会把铁钳甩出去。正常,年轻人嘛,多练几遍就好了。”
杨天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那双眼睛里没有掩饰,没有躲闪,没有任何“我其实知道但我不想说”的痕迹。她就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认为,那把剑只是“掉”了。而她扫帚的那一撩,不过是“刚好在扫地”。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林烨自己都意识不到她做了什么,那她能控制这个能力吗?如果下一次,飞过来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把真正的杀器呢?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林烨已经吃完了饭,正在收拾碗筷。她把碗筷放进水盆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明天还得早起扫茅厕……”
杨天福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偏院,而是去了刘长老的院子。他想知道一件事,白天的飞剑事件,刘长老会怎么处理。是把林烨叫过去问话?还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或者……已经开始怀疑了?
他走到刘长老的院子门口,还没推门,就听到屋里传出两个人的说话声。
“……那把剑飞过去的时候她连头都没回。”一个声音说,是值守的弟子在汇报。
“扫帚正好打在剑身上,角度非常刁。”另一个声音接道,“弟子刚才去看了那把剑插入墙的位置,如果偏一寸,就从她太阳穴穿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刘长老的声音响起来,沙哑而平静:“她知道了?”
“不知道。”那个弟子说,“她到现在还觉得那剑是自己掉下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刘长老说了一句话,让杨天福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就让她继续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接着是脚步声朝门口靠近。杨天福迅速侧身隐入旁边的阴影。门被推开,一个值守弟子走了出来,低着头快步往演武场方向去了。
杨天福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回到偏院槐树底下,重新翻开笔记本,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刘长老已经注意到了。但在场所有人都选择了让林烨继续‘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他们想保护她?还是因为他们自己都不确定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晚风掠过偏院,槐树枝头的枯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杨天福坐在树下,看着那些落叶在风里打了几个转,最后贴在泥土上不动了。
远处传来收功的钟声,然后是一阵喧闹,晚饭时间到了。
杂役房那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大声喊着:“林师姐!一起去吃饭啊!”
林烨的声音回过来:“来了来了!等我先把扫帚放好,哎,你们听我解释,屋顶真的不是我修的……”
杨天福站起身来,往食堂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林烨在苍山派的处境已经变了。
虽然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