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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17章 · 树知道

杨天福挂在老槐树朝南的粗枝上,已经第七天了。

七天里他换了三次位置——第一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第二天挪到柴房旁边的矮墙上,第三天往后山腰退了三丈。不是因为被发现了,是因为林烨练功的动静越来越大。

准确地说,不是动静大,是怪。

还有,他得盯着两个方向。一个是茅厕后面的空地,一个是山道。

黑风寨的三天期限,从那个夜里算起。

第一天,山道没有动静。第二天,也没有。杨天福没有松劲——没有动静本身就是一种动静,说明对方在等,等得更耐心了。会等的猎人比不会等的危险。

第三天,就是今天。

第七天清晨,雾还没散透,林烨照常从杂役房那边绕过来。她肩上扛着扫帚,另一只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边走边嚼。走到茅厕后面的小空地上,先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人,然后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弯下腰从砖缝里掏出一张纸。

杨天福眯起眼,调整了一下呼吸。

那张纸他见过——前天林烨在厨房后门拣的废纸,上面是某个弟子抄错的苍山派基础剑诀残句。按苍山派的规矩,抄错的口诀必须烧掉,但那个弟子图省事,揉成团扔进了垃圾堆。林烨捡起来,摊平,压了一晚上,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她现在就对着那张废纸,蹲成马步,双手虚握,像是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剑。

"苍山剑法,第五式……"她低声念着,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东西,"松风入怀,右腕翻起,剑尖下压,腰马合一——"

她右手从下往上翻,左腿却往左跨了一步。铁剑门的踏罡步。

杨天福的眉头皱了一下。

嘴里念的是苍山口诀,脚下踩的是铁剑门的步法——铁剑门入门第一式"罡步定桩"的起手式,他亲眼见过的。步距太宽,落点太偏外,重心沉得太早,标准的初学者错误。

苍山派的剑法,铁剑门的步法,两套体系在她身上硬生生拼在一起,像一辆车装了两个不同方向的轮子。

任何一本武学典籍都会说:这是歧途,轻则徒劳,重则伤身。

第十三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把那张废纸翻了个面,看着空白的纸背。

"口诀少了一句……"她自言自语,"从'松风'到'入怀',中间应该还有一个动作,不然翻腕的时候腰上使不上劲。"

她把扫帚抄起来,当剑使,右手持扫帚从左下往右上斜挑,同时双脚交替踏了两步,身体像打铁时抡锤一样往下沉了一个节拍。

杨天福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那是打铁的呼吸。

三长一短,吸气三拍,屏息一拍,吐气两拍——铁匠抡大锤的呼吸习惯,她父亲教她的。她现在把这个呼吸节拍也揉进了那个乱七八糟的动作里。

苍山的口诀,铁剑门的步法,打铁的呼吸。三样东西,三个来路,被她搅在一锅里。

扫帚斜挑到最高点时,她屏住呼吸,停了一息,然后猛地往下砸。

扫帚头砸在空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不对,"林烨皱着眉,对着扫帚说,"不是往下砸,是往下压。剑尖压,不是剑身拍。但往下压的时候腰要转,不转的话力就断了……"

她忽然松开右手,只用左手握住扫帚柄的中段,身体往左一偏,右腿往后一蹬,做出了一个"挑柴上肩"的动作。

杨天福闭了一下眼睛。

铁匠挑炭的动作。她在用一个农夫挑担的习惯,调整剑招的发力方向。把一个需要灵巧手腕的剑法招式,变成了一整套与重物较劲的发力方式。

更荒谬的是,她做完那个动作之后,自己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样是对的。

然后又从头开始练。

杨天福不再数她练了多少遍。数到三十几遍的时候他就放弃了——不是她重复,是她每一遍都不一样。每一遍都在"松风入怀"到下一式的过渡处卡住,每一遍都换一种方式去补那段缺口:这一遍用踏罡步,下一遍换成打铁的呼吸,再下一遍干脆自己编一个动作把两段强行接上。

别人练功,是把一招练成一招。

她练功,是把一招练成几十招,每一招都是错的,错得各不相同。

杨天福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向山道。

没有动静。太阳爬上了三竿,山道入口安安静静的。

他的心反而提得更高了。期限是今天。黑风寨的人如果今天不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改了主意,要么他们来了,走了另一条他看不到的路。

午饭时间,林烨把扫帚放回墙根,去厨房那边领了两个窝头,蹲在茅厕后面的台阶上啃。啃到半个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杂役房那边小跑过来。

小伍。

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半碗菜汤,小心翼翼地递到林烨面前。

"林、林师姐……厨房那边多出来的,我帮你打了一碗。"

林烨抬起头,咧嘴一笑:"谢了,小伍。"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又掰了一块窝头扔进去泡着。

小伍站在旁边,搓着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师姐,你早上……又在那边练功啊?"

"嗯,"林烨一边嚼一边说,"在练第五式。"

小伍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师姐,我听说……外门那边今天要考核,刘长老亲自主持,谁要是能过了这一关,就能进内门旁听。"

"哦?"林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什么考核?"

"就是基础剑法前六式,"小伍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我听老赵说……师姐你不能参加,你是杂役,没有弟子的身份腰牌。"

林烨嚼窝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杨天福在树上看到她的表情,先是怔住,然后嘴角往下一拉,但只拉了半秒,又猛地扯出一个笑来。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发闷,但努力保持着,"我再练几天,等下次有机会。"

小伍没说话,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然后飞快地说了一句"师姐我先去忙了",转身就跑。跑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师姐!你要是想看看考核怎么考的,我、我晚上给你比划!我虽然也不行,但我看别人练了一下午!"

林烨愣了一下,笑了:"行,那我等着。"

小伍红着脸跑了。

林烨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那半个窝头慢慢吃完,连碗里的菜汤都喝干净了。她端着碗站起来的时候,朝演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隐隐传来弟子们集合的动静,今天是考核的日子,整个外门都在往那边涌。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碗放回厨房那边,绕回了茅厕后面的空地。

她又开始练。

这一次练得更狠了。杨天福看得出来——不是动作变了,是那股劲变了。她不是在练功,她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跟那块没有她名字的考核名单较劲,跟"杂役不能参加"这五个字较劲。

她不吵,不闹,不问。她把那股劲全砸进了扫帚里。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林烨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前面,盯着树干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扫帚举起来,对着树干,做了一个"松风入怀"加踏罡步加打铁呼吸的混合动作。

扫帚头落在树干上。

"咚。"

杨天福的眉头跳了一下。那不是扫帚打木头的声音。那个声音太实、太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缩之后猛地释放出来。竹条编的扫帚头,打在树皮上,不该有这个动静。

林烨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收回扫帚,看了看扫帚头,上面还沾着茅厕墙角的灰,又看了看树干。

树干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痕,没有凹痕,连树皮都没破。

她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怪了",又练了一遍。这一次,她主动放轻了力道。

树没有反应。

"是不是我刚才劲使猛了?"她对着树说,"对不起啊。"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咧了咧嘴,接着练。

杨天福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三天过去了。山道入口,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任何人影。

入夜之后,杨天福从树上下来。他没有回客房,先绕着苍山派外围走了一圈——溪沟,乱石堆,那间半塌的土屋。土屋是空的,门口的脚印被新落的露水洇淡了,至少一天没人来过。

黑风寨没有来。

期限过了,人没来。

杨天福站在土屋前,心里没有半分轻松。会等的猎人比不会等的危险——期限到了不动手,说明他们拿到了比"动手"更值钱的东西,或者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他在土屋周围转了一圈,在一块石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小截烧过的炭条。

他捡起来,在指尖捻了捻。炭条的一端被削过,削口很新。这不是烧火剩下的炭,这是有人随身带着、用来记东西的炭条。

探子随身带炭条。他们不光在看,还在记录。

杨天福把那截炭条揣进怀里,回到苍山派,翻墙进去,走到茅厕后面的空地上。

深夜的空地空无一人。那棵老槐树立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

他走到树前,没有点灯,只用手指沿着树皮的纹理摸了一圈。

触感正常。树皮没有损伤,没有内伤,连虫洞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将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状态,把感知力集中在指尖上。

武者的"气感"是他从小练成的本事,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到活物的"气"。草木之气本就微弱,老树的"气"更是沉在根部和树心里,平常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老槐树的"气"还在,但流向变了。

原本应该是从根部往上走,顺着树心一路升到树冠。现在不是了——那股气走到半截,像是撞上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绕了个弯,从旁边走了。

不是被切断,不是被打散。是被"绕开"了。

杨天福睁开眼,抬头看树冠。

月光底下,他这才注意到——靠近林烨练功位置的那几根枝条,叶子的颜色比别处浅。不是枯黄,是一种失血似的淡。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数了数。淡色的区域不大,就集中在林烨每天站桩、挥扫帚的那一小片。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片地。土是软的,比旁边的软,像是被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地"按"过。

杨天福直起身,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

"槐树之气被扰——非攻击性,是方向性的。如水流遇暗礁,自行绕开。绕开的区域,正对林烨每日练功站位。"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正统功法练不出这个。气感是练出来的,要一步步来,缺一步都不行,顺序颠倒都不行,混练更是大忌——轻则气脉紊乱,重则走火入魔。她没有走火入魔。她练出了别的东西。"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落下最后一行:

"家中长辈醉后提过:当年天阙山收徒,测的不只是资质,还有一样东西,称之为'道韵'。天生的,与练不练功无关。后来天阙山不收徒了,就不测了。——若她身上是这个,那她的'偏差'就不是错,是她的道韵在逼她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武学。不可明确定义。需再观察。"

合上本子,他靠着树干坐下,抬头看天。

如果林烨身上真是那个东西,知道这件事的人会怎么做?

天阙山会怎么做?

答案让他后背发凉。


第八天清晨,林烨照常来练功。

杨天福从树上看到她扛着扫帚走过来,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一些。她的右臂还带着昨天的酸痛,但她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昨天那一扫帚的"咚"声,她琢磨了一夜,觉得自己找到了"感觉"。

她把废纸从砖缝里掏出来,看了看,站起来,双手握扫帚,准备开始。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清晨的光线透过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的轮廓和昨天不一样了——靠近她练功位置的那几根枝条,叶子已经从边缘开始发黄了。

不是一夜之间的枯萎。是一周之内,从绿到黄。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林烨歪着头看了那棵树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

"咦?这才八月份,怎么就开始黄了?"

她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片发黄的叶子,又看了看树干,没看出什么名堂。

"可能是今年水不够吧,"她自言自语,"回头得给它浇浇水。"

她真的去浇了。从茅厕后面的水缸里舀了两瓢水,认认真真浇在树根底下,还用手把水往土里按了按,像给庄稼浇水那样。

浇完了,她把扫帚一横,重新拉开架势。

"松风入怀——"

她练起来了。更起劲了。

杨天福在树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看着那些发黄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动。树冠下,林烨一遍又一遍地挥动着扫帚,每一次扫帚头落下来,空气里就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振动。

树不知道是谁抽走了它的力气。

她还给树浇了水。

杨天福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又写了一行字:

"第八日。槐树叶黄区域扩大约一掌宽。林烨未察觉,疑为天旱,浇水。练功强度持续升高。——她待过的每个地方,都会留下这种痕迹。这是隐患。"

他合上本子,目光从树上移开,投向山道入口的方向。

黑风寨的三天期限过去了,人没有来。

但杨天福知道,没来,不等于不来。

那截被削过的炭条还揣在他怀里,硌着他的胸口。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