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书库探奇玩新 首页
《江湖大妈》

第16章 · 夜影

杨天福跟在那道灰影后面,袖里的短刀贴着腕子,刀柄被汗浸得发黏。

灰影走得很快。左脚尖微微内撇,步幅忽大忽小——白天在灌木丛里蹲了半炷香的人,此刻像一条泥鳅,专挑阴影走。

杨天福落后他二十丈。

夜里的山路不好跟。跟近了,踩断一根枯枝就全完了;跟远了,一个岔路人就没了。杨家传下来的"踏雪步"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脚掌先落地,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整个人像一片叶子贴着地皮漂。祖父说这功夫原本是雪地里追踪猎物用的,杨天福没想过,头一回真正用上,追的是人。

灰影在溪沟边上停了一下。

杨天福立刻矮身,伏进一丛灌木。

灰影侧着身子听了听,又蹲下去,在溪沟边的泥地上摸了摸,然后继续走。

他在查脚印。杨天福心里一紧——自己的脚印在不在溪沟边,他不知道。夜露重,泥地软,踏雪步能压住声音,压不住印子。

灰影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住,这次停得更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杨天福头皮发麻的动作——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回手就朝杨天福藏身的灌木丛砸了过来。

石头擦着杨天福的耳边飞过去,砸在他身后三步的树干上,"啪"的一声脆响。

杨天福一动不动。

呼吸压到最低,心跳却撞得肋骨发疼。他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比武的时候,对面站的是人,你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黑暗里蹲着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你连他有没有看见你都不知道。

灰影等了一会儿。

"出来吧。"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看见你了。"

杨天福的手指扣住了刀柄。

要不要出去?出去,以他的身手,收拾一个探子不难。可这里是苍山派的地界,动静一闹大,明天全山都会知道有人夜探——打草惊蛇,对方背后还有多少人,他不知道。

可要是不出去……

"没人。"另一个声音忽然从溪沟对面传来,吓了杨天福一跳——那边竟然还蹲着一个人,他从头到尾没发现。"老三,你疑神疑鬼。是只獾子,刚才我看见它窜过去了。"

灰影"哼"了一声:"这地方,獾子比人多。"

两个人影汇到一处,沿着溪沟继续往西。

杨天福伏在灌木丛里,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他在原地数了三十息,才重新起身,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拉远到四十丈。


两道灰影在乱石堆前停下。

乱石堆后面有一间半塌的土屋,屋顶塌了一半,露着几根发黑的房梁。土屋门口,已经蹲着第三个人,看见他们,站起身来。

三个人碰头,声音压得很低,顺着夜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杨天福绕到土屋侧面,贴着一堵断墙蹲下。断墙有个豁口,正好对着土屋门口。他把呼吸放到最缓,耳朵竖起来。

"……摸清了?"蹲着的那个问。

"摸清了。"沙哑的声音——就是那个"老三","苍山派,杂役房,最西边那间。那女的每天卯时起来扫茅厕,巳时砍柴,申时练功,练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确定是她?"

"错不了。四十来岁,女的,背一把铁剑,手上全是茧。"老三顿了顿,"铁剑门那边传的消息,跟人对得上。"

"嘿。"第三个人嗤笑了一声,"我还是不信。一个砍柴的娘们儿,把铁剑门三个练家子扫进稻茬地?铁剑门那帮人,练的都是真刀真枪,五六年功夫,能被一个打铁的婆娘一布包抡飞?"

"信不信由你。"老三说,"小六子亲眼看见的。他说那女的根本没出手,就是抱着布包转了半个身子,三个人就飞了。铁剑门嫌丢人,对外说是自己绊倒的——你信吗?"

沉默了一会儿。

"寨主怎么说?"

"寨主说,先别动。"老三的声音沉下去,"摸清楚这女人跟苍山派是什么关系。她要是苍山派的人,咱们得掂量掂量;她要是个没依靠的杂役……"

"没依靠还不好办?"第三个人接口,"绑上山去。寨主说了,这女人的邪门功夫,要么给咱们所用,要么……"

他没说完,但那个"要么"后面的东西,三个人都懂。

杨天福贴着断墙,指节慢慢收紧。

"寨主还说了,"老三继续道,"给咱们三天。三天之内,把这女人的底细、苍山派的态度,全摸清。三天后,不管摸清没摸清,都动手。"

"这么急?"

"急。"老三说,"这女人的事,已经在道上传开了。铁剑门丢了这么大个脸,捂都捂不住。再拖下去,盯上她的就不止咱们一家了。寨主说,先下手的吃肉。"

"行。那今晚还摸不摸?"

"摸。前半夜我盯,后半夜你们俩换。"老三安排,"记住,只看,不动。谁要是手痒坏了寨主的事,别怪寨主翻脸。"

杨天福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三天。

黑风寨。青石镇往西一百里,黑风岭上那个寨子。收保护费、劫货、接"清理门户"的私活,正经门派不屑于搭理,可这种没底线的势力,恰恰是最难缠的。

他们盯上林烨了。

因为铁剑门那一下——她抱着布包转了半个身子,把三个人扫飞的那一下。她自己到现在都以为是布包系得不紧。

杨天福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朝断墙这边来了。

有人要过来。

他环顾四周——断墙后面是一片空地,没有灌木,没有树,月光虽然被云遮着,可一个人影蹲在墙根,只要对方绕过来,一眼就能看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杨天福的目光落在豁口旁边的一丛茅草上——太矮了,藏不住人。又落在断墙顶端——墙塌了半截,翻过去会发出声响。

脚步声到了墙那边。

杨天福做了一个决定。他无声地直起身,整个人贴进了断墙的豁口里——豁口只有半尺宽,两侧是毛茬茬的碎砖,他侧着身子挤进去,砖茬刮着前胸和后背。

墙那边的人贴着墙根站着,就在离他一砖之隔的地方。

杨天福听见他解裤带的声音。

一阵水声。

"呸。"那人吐了口唾沫,脚步声往回走。

杨天福在豁口里又站了足足五十息,才慢慢挪出来。前胸被砖茬刮得生疼,伸手一摸,衣裳破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再听下去。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退出去的时候,他绕了一个大圈,从溪沟的上游走,一路把自己的脚印仔细抹掉。走到半路,他停下,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借着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点月光,写了一行字:

"黑风寨,三人,探林烨。三日为期。"

写完,他把笔记本塞回怀里,加快脚步往苍山派走。


第二天白天,杨天福没有去山坡上的观察点。

他去了厨房后面的柴垛。

不是去看林烨砍柴。他要看一样东西——柴垛最底下,那根卡着半截斧头的木头。

白天他路过的时候注意到,柴垛被人动过。码柴的方式变了,原来横竖交错的垛子,现在成了顺茬码。杂役不会这么码——顺茬码省地方,但容易塌,只有外行才干这种事。

有人趁夜来过柴垛。

杨天福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眼睛扫过柴垛四周的地面。

泥地上有一道极浅的蹭痕,从柴垛一直延伸到厨房后墙,在后墙根底下消失了。他绕到后墙那边,墙根的青苔上,有一个淡淡的鞋印——左脚尖内撇。

老三。

他们昨夜不光盯了杂役房,还摸过厨房。

杨天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开。走到演武场边上,他远远看见林烨正蹲在柴房门口喝粥,小伍在旁边跟她说什么,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昨夜有三个人贴着她的窗根走过,不知道有人在黑风岭上等着她,不知道"三天"这两个字已经压在了她头顶。她只是在喝粥,在听小伍讲什么好笑的事,在认认真真地过她杂役的日子。

杨天福站在演武场边上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夜,二更天。

杨天福蹲在柴房对面的山坡上,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一口没咬。

他选这个位置,是因为这里能同时看到山道入口、厨房,和杂役房。

二更过半,他等到了。

三道黑影贴着山脚的灌木丛移动,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和昨夜溪沟边那两个人一样的路数。他们在距离厨房五十丈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

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对着苍山派的方向看。月光底下,杨天福认出那是一根铜管——千里镜。

另外两个人蹲在两侧警戒。

拿千里镜的人看了很久。门房,演武场,食堂,偏院——最后,镜子停在了杂役房的方向,停了比前面所有地方加起来都长的时间。

然后他放下镜子,朝两个同伴打手势。

杨天福眯起眼。

手势很简洁。第一个,握拳,往下一压——"确认"。第二个,手掌平抬,压住——"等"。第三个,伸出三根手指,往西一挥——

"三日,动手。"

杨天福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和昨夜土屋里听到的对上了。三天,不是讨价还价的三天,是已经定了的三天。

三道黑影停留了约莫一炷香,沿着原路撤退。杨天福没有跟。他不需要再跟了——他们的落脚点、他们的路线、他们的期限,他都知道了。

他需要的是时间。

三天里,他能做什么?

告诉刘长老?一个借住在苍山派的外客,半夜跑去敲长老的门,说"黑风寨三天后来抓你们的杂役"——刘长老凭什么信他?信了,苍山派会为了一个杂役跟黑风寨翻脸吗?苍山派是名门正派,名门正派做事讲规矩、看体面,为一个连弟子都不是的打铁妇人,去跟一百里外的匪寨结仇,哪个长老肯担这个责?

告诉林烨?告诉她,然后呢?她连黑风寨是什么都不知道。让她跑?她能跑到哪儿去?她要是肯跑,就不会四十岁了还在一个一个门派地敲门。他见过她被拒绝的样子——铁剑门门口,苍山派山门前,每一次都是认认真真鞠一躬,认认真真说谢谢,然后认认真真走向下一个地方。这样的人,你跟她说"有人要抓你,快跑",她大概会认真想一会儿,然后问:"那我的柴怎么办?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

杨天福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馒头是冷的,硬得像块石头。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站起身。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三天。他有三天时间,弄清楚黑风寨到底要来多少人,弄清楚苍山派这堵墙到底靠不靠得住,弄清楚那个连马步都站不稳的女人,到底还有多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底牌。

然后——在三天后的那个夜里,站到她前面去。

杨天福走下山坡,绕过巡逻的弟子,翻墙进了杂役房后面的空地。

杂役房里,只有最西边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纸,他看见林烨坐在地上,面前摆着那把铁剑。她没在练功,只是盯着剑刃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剑刃,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剑说话。

说什么,听不清。

杨天福没有过去敲门。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朝南那根粗枝,两指粗细,离地一人多高,位置正好——靠在上面,既能看见杂役房的门窗,又能看见山道入口,屋檐还遮着,不显眼。

他轻轻一跃,左手攀住粗枝,把身体稳稳挂了上去,双脚找了个舒服的踩点,背靠树干坐定。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林烨屋里的灯光正好落在眼前,暖黄的一小片。

灯灭了。

黑暗涌上来,把整个苍山派泡进夜色里。杨天福坐在树枝上,压低呼吸,像一块长在树上的影子。

三天。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数了一遍。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