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派的晨钟响过之后,整个山门像是被人从梦中拽了出来,脚步声、扫帚声、水桶磕碰声混在一起,从各个角落往演武场方向涌。
杨天福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苍山派的大门打开。他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目光越过晨雾里那些模糊的人影,落在了一个特别的身影上——林烨正从侧门走出来,肩上扛着两把扫帚,腰上别着一块抹布,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但走得稳。
她的步子比五天前慢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慢,是身体在抗议。
杨天福喝了一口凉粥,把碗搁在窗台上,翻开笔记本。第六天的记录栏里,他写了四个字:“还在坚持。”
这四个字写完之后,他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个“她”字。然后他把那个“她”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有没有写错。
笔记上的文字从"观察对象"变成"它",再从"它"变成"她"。这个变化花了六天。杨天福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拇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
他正要转身回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山门外那条土路。
晨雾还没散,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把远处的树和石头都裹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就在那片模糊里,有三四个人影从山脚下的岔路口一闪而过。他们走的方向不是苍山派正门,也不是镇上的集市,而是绕着山腰的排水沟往北去了——那条路通往后山的废弃矿洞,平时根本没人走。
杨天福眯了眯眼。那几个人影的步速很快,不像是闲逛,倒像是在赶路,或者在避开什么人的视线。他记住了那个方向,但没有追上去。他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今天的记录栏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写了个"?"。
然后他拉上了窗户。
林烨走到茅厕门口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苍山派的茅厕在后山腰,距离杂役房有一段路,紧挨着一条排水沟。说是茅厕,其实就是一排用木板隔开的蹲坑,总共八个坑位,供山腰这一片的杂役和低阶弟子使用。按照轮值表,这个月轮到林烨打扫,每天早晚各一次,打扫不干净会被老赵扣饭——扣的饭归老赵。
“林师姐,你今天又第一个到啊。”小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
林烨回过头,看见小伍拎着两个木桶,桶里装着水,水面上浮着一把刷子。小伍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已经冒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的。
“你帮我打水?”林烨接过一个木桶,声音里带着意外。
“嗯……反正我也要用水。”小伍低着头,把另一个木桶放在地上,又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老赵昨天说了,你要是连着三天扫不干净,他就要去找刘长老,让你走。”
“我知道。”林烨把抹布浸到水里,拧干,蹲下来开始擦第一块木板。
小伍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拎着刷子跟着蹲下去。他刷了几下,发现林烨擦木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是来回擦,而是先从左到右擦一遍,然后退半步,换一个角度,再从右到左擦一遍。而且她的脚下一直在动,脚步很碎,像是踩着某种节奏在挪。
“林师姐,你这是在擦茅厕还是在练功?”小伍忍不住问。
林烨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说:“我爹说过,扫地是最练下盘的。茅厕也是一样,只不过味道大了一点。”
小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刷。
他其实不知道林烨的爹是谁,但只要是林烨说出来的话,他都觉得有道理。不是因为话本身对,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林烨——一个被三次门派赶出来还能笑着扫茅厕的人,说什么都该信。
两个人蹲在茅厕里擦了将近半个时辰,八个蹲坑全部擦完,地面用水冲了三遍,木板上的水渍用干抹布擦了一遍。林烨最后检查了一圈,用手指在木板的接缝处刮了一下,看了看指尖——没有灰。
“行了。”她站起来,腰弯得太久,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
小伍也站起来,看了一眼她扶门框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都凸出来了。“林师姐,你晚上还去晨练外围旁听吗?”
“去。”林烨回答得毫不犹豫。
“可是你每天扫茅厕要花一个多时辰,晚上又去旁听到半夜,你睡不了几个时辰的……”
“没事,多扛几天就习惯了。”林烨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抹布拧干搭在木桶边缘,“我爹说过,人的身体是有惯性的,你逼它一次它喊累,逼它十次它就不喊了。”
小伍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从小就不敢跟大人争,所以只是“嗯”了一声,拎起木桶跟着走。
两个人从后山腰往下走,经过柴房的时候,看见老赵正蹲在门口吃馒头。老赵看见林烨,嘴角一撇,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茅厕扫完了?”
“扫完了。”林烨站住,很认真地回答。
“干净不干净?”
“干净。”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看了林烨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小伍,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小伍,你小子倒是勤快,天天帮人打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小伍的脸一下子涨红,手里的水桶差点没拎稳:“不、不是的,赵叔,我就是……”
“行了行了,少废话。”老赵摆了摆手,又转头看林烨,“晚上别漏了,明天早上我去检查,要是有一个坑不干净,你那份饭就归我。”
林烨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小伍快步跟上去,走出十几步才小声说:“林师姐,你别听他的,他就是欺负人。”
“我知道。”林烨说,“但他说得也没错,茅厕确实要扫干净。”
小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突然觉得,跟林烨这种人说话很累,因为她从来不跟人吵架,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认真听、认真想,然后认真执行。这种人你骂她她也不生气,你夸她她也不得意,就像一块石头,水泼上去就滑走了,火烧上去就变热但不会裂。
可也正因为这样,小伍才愿意帮她。因为她是苍山派唯一一个不会在帮你之后让你觉得欠她人情的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烨坐在柴房后面的阴凉处,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杂粮粥配咸菜。粥是稀的,咸菜是苦的,但林烨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碎了再咽。
小伍端着自己的碗挨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偷偷塞进林烨手里:“林师姐,这是厨房多出来的,你吃。”
林烨看了一眼鸡蛋,又看了一眼小伍:“你吃了吗?”
“我吃了。”小伍说,但话音还没落,肚子就叫了一声。
林烨没说话,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小伍手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小伍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半个鸡蛋,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低头咬了一口鸡蛋,咸的,蛋白有点硬,蛋黄是干的,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鸡蛋。
两个人蹲在墙角吃粥吃鸡蛋,中间隔着半个鸡蛋的沉默。阳光从柴房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影。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一个人从演武场那边跑过来的声音。小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然后又猛地抬起头——来的人是小周。
小周穿着一身灰色练功服,袖口卷到小臂,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刚练完功跑出来的。他跑到柴房门口,看见林烨蹲在墙角喝粥,脚步放慢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林烨也看见了他,放下碗,朝他点了点头。
小周犹豫了几步,最后还是走了过来。他没有蹲下,站在离林烨三尺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有点别扭:“那个……林师姐,我今天去演武场练了。”
“练得怎么样?”林烨问。
“还行。”小周说,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手势我还在练。”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抬起右手,朝着林烨比了一个手势,拇指、食指、小指伸直,中指和无名指弯曲。这个手势是林烨在柴房教他的,按照林烨当时的解释,这个手势可以“拇指朝向丹田,食指指向对手,小指守住下盘,中指和无名指收回是收住多余的气”。
林烨看着他的手势,认真地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手势没错,但你的食指太直了,稍微弯一点,气才能从指尖流出去。”
小周愣了一下,赶紧把食指弯了弯,调整了一下角度。
“对,这样好多了。”林烨肯定地说。
小周放下手,脸上有点红,支支吾吾地说:“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说完转身就跑,跑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朝林烨喊了一声,“那个手势……我不会忘的。”
林烨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
小伍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睛里全是困惑。他凑近林烨,压低声音问:“林师姐,那个手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林烨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是一种发力技巧,可以把手上的气和脚上的气连起来。”
小伍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真的。”林烨说,“我练过很多遍了。”
小伍“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手势其实是林烨从铁剑门的剑谱上自己琢磨出来的,她看错了剑谱的插图,把一个拔剑起势的动作理解成了手势,然后照着练了一个月,练得很熟练,但从来没在实战中用过。
林烨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手势其实没用。她只是觉得“既然练了,就应该有用”。
这是她的世界运行的基本逻辑:只要练了,就一定有用。如果没用,说明练得还不够。
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林烨又去了一趟茅厕,重新擦了一遍白天用过的几个坑位。这次没有小伍帮忙,她一个人蹲在木板上,借着最后一缕天光,一寸一寸地擦。
擦完之后,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然后走到山腰的水沟边洗手。水沟里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像是冰碴子刮过皮肤。她搓了两遍手,又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精神振了一下。
然后她往演武场走。
演武场边的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七八个杂役和编外人员,都是来旁听的。林烨站在最外面的位置,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演武场上那些穿灰色练功服的弟子。
今天的课是基础桩功。教习站在前排,示范了一遍“三体式站桩”,然后让弟子们自己练。弟子们一个个扎起马步,双臂平举,身体前倾,一个个姿势标准得像模板刻出来的。
林烨看得很认真,眼神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悄悄试了一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身体前倾,双臂平举。但她做的“三体式”跟教习示范的不一样:她的身体前倾角度更大,双手的位置更低,膝盖弯曲的程度也更深。
站在她旁边的杂役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林烨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半炷香的时间,腿开始发抖,膝盖传来酸痛的感觉,但她没有收,她爹说过,练功到酸的时候才刚开始,酸过三次就不会酸了。
她咬着牙,硬撑着又站了半炷香。
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鼻梁滴落在地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打颤,大腿肌肉像是要撕裂一样。但她没有动,眼睛仍然盯着演武场上那些弟子,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教习刚才的动作细节。
“膝盖再沉三寸,腰要塌,肩要松……”她小声地念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站在旁边的杂役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小声说:“你站错了,双臂要端平,你的手太低了。”
林烨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是吗?那我明天再看看。”
她说完,没有调整姿势,继续保持着那个“错误”的站姿。
杂役摇了摇头,不再管她。
林烨又站了半炷香,直到两条腿彻底麻痹,才慢慢收势,靠在树干上喘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两条小腿还在打颤,膝盖内侧的筋绷得发红。她用手按了按大腿,酸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时小周从演武场另一边绕过来,手里提着一壶水,远远地朝她比了个手势:右手握拳,拇指朝下点了两下。这是他们前两天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教习走了,可以撤了”。林烨回了个同样的手势,小周才放心走开。
林烨正准备收起架势回房,眼角瞥见一个人影。她没在意,以为是来旁听的杂役。但演武场西北角的矮墙后面,杨天福正靠在一棵枯树上。他没有看演武场,目光始终落在更外围的一排灌木丛上。灌木丛里蹲着一个人,灰布衣裳,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已经蹲了很久了。
杨天福皱了皱眉——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林烨站桩的地方。
夜色更沉,那个人缓缓站起身,朝下山的方向走了。杨天福记住了他走路的样子:左脚尖微微内撇,步幅忽大忽小。这不是杂役,也不是弟子,倒像是练过武的人故意收了架势。
他迈步跟了过去。这是杨天福第一次在夜里离开山门时,带上了袖里的短刀。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