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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3章 · 山门口的人

苍山派的山门比杨天福想象中要普通。

两根青石柱子,一块横匾,上面写着“苍山派”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二十出头,灰色短打,腰间挎刀,站姿挺直。

杨天福牵着马,远远看着林烨已经走到石柱前。她早上天没亮就从青石镇出发,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他差点没跟上。

“站住。”左边守卫伸手拦住林烨,“什么人?”

林烨把布包卸下来抱在怀里,朝两人鞠了一躬:“两位师兄好,我是来拜师的。”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右边年纪稍大的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你多大?”

“二十五。”林烨毫不犹豫。

杨天福在远处差点被口水呛到。二十五?那张脸确实是,但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常年打铁的人才有的手。

年轻守卫直接笑了:“二十五?你当我们瞎啊?”

“我真是二十五。”林烨认真地说,“我属牛的,一九七二年生人,今年正好二十五。”

年长守卫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苍山派不收大龄弟子,入门年龄上限二十五,过了二十五就算一天也不收。你走吧。”

“我知道有这个规矩。”林烨点头,“但我想见见管事的人,当面问一问。”

“规矩就是规矩,你见了谁都没用。”

“我就是想问清楚,”林烨语气平静,“年纪大一点,难道就真的不能练武了吗?”

年长守卫叹了口气:“姑娘,苍山派立派百年,规矩就是这么定的。你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别的门派看看。”

“别的门派我都去过了。铁剑门、金刀门、青云帮,都去过了。”

“那不是更好?”年轻守卫接口,“你都去了三个门派还没进去,说明你这辈子跟习武没缘分。回家种地去吧。”

林烨没有生气。她把布包放在脚边,就地坐了下来。

“你干什么?”年轻守卫瞪眼。

“我不进去。”林烨说,“我就坐在这儿等一等,等管事的人出来。”

“管事的人凭什么出来见你?”

“那我就在这儿等。等到他出来为止。”

年轻守卫想骂人,被年长守卫按住:“算了,她愿意坐就坐,坐累了自然会走。”

于是林烨在苍山派的山门口坐了下来。

杨天福把马拴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他想看看林烨到底能坐多久。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秋日的阳光晒着,林烨额头上渗出汗珠,但她没有擦,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年轻守卫。

年轻守卫从开始的烦躁变成浑身不自在:“你盯我干嘛?”

“我在等你心软。”林烨说得很真诚。

“你等一天也没用!”

“那明天呢?明天你会不会心软?”

“明天也不会!”

“后天呢?”

“后天也不会!”

“那大后天呢?”

年轻守卫气得说不出话。

杨天福嘴角抽了一下。这女人不是在耍赖,她是真的在等。这种执拗让人拿她没办法。

又过了半个时辰,从苍山派里面走出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头发花白,年纪五十上下,手里拿一把扫帚。但杨天福一眼看出——那件道袍是正经绸缎,袖口青色滚边,是外门长老的服色。一个外门长老亲自出来扫台阶,绝非巧合。

那人扫了两下,就“偶然”注意到坐在地上的林烨。

“咦?”他停下扫帚,“这是谁家的姑娘?”

年轻守卫连忙行礼:“刘长老,这人说要拜师,年龄超了,我们不让进,她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哦。”刘长老点了点头,又扫了两下,“多大年纪?”

“她说是二十五。”年长守卫补充,“但看着不像。”

刘长老仔细看了看林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她手上,轻轻“嗯”了一声。

“长老,要不要叫人来赶走?”

“不用。”刘长老摆手,“她爱坐就坐,又不碍事。”说完又扫了几下,走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你等也没用。规矩就是规矩。”

他说完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背对着山门,手上的扫帚还在动,像在等什么。

林烨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山门口,没有跨过门槛,朝刘长老的背影喊:“长老!”

刘长老停住了,没有回头。

“规矩是规矩,但您没赶人,”林烨声音里带着兴奋,“那就是还有不按规矩的办法?”

刘长老转过身来,看着林烨微微泛红的脸,叹了口气:“你这姑娘,脑子倒是转得快。”

“我爸妈说过,规矩都是人定的,只要人不赶你走,就说明还有商量。”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打铁的。”

“难怪。”刘长老又叹了口气,“打铁的人最会跟规矩讨价还价了。铁烧红了能打弯,烧不红就只能硬敲——你说的‘商量’,大概就是看准了哪块铁烧红了。”

林烨用力点头:“对!”

刘长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真的喜欢练武,还是想靠练武出人头地?”

林烨几乎没有犹豫:“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练剑的时候,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林烨比划着,“就是一剑刺出去,你整个人都在那一剑里面,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只有那一剑。”

刘长老眼睛微微一眯。

杨天福心里一动——这个描述,他听师门长辈说起过,是习武之人进入某种境界的状态。林烨一个没进过门派的铁匠女儿,怎么会知道?

刘长老目光变了变:“你这个形容,倒是有点意思。”

“是真的!”林烨连忙说,“我在铁剑门的时候,有一次练剑练到天黑,什么也没想,就是一剑一剑地刺。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人都是轻的。”

“铁剑门的剑法?”刘长老皱眉,“你练过铁剑门的剑法?”

“练过几个月。后来他们说我练得不对,就把我赶出来了。”

刘长老表情古怪:“铁剑门那些人,什么时候这么讲究‘对’和‘不对’了?”他顿了顿,“你能比划两下给我看看吗?”

林烨犹豫:“在这儿?”

“就在这儿。”刘长老指了指山门前的空地。

林烨弯腰捡起一根枯枝。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出剑了。

第一剑斜刺,速度不快不慢,力道看起来不重。但杨天福眉头皱起——这不是铁剑门的剑法。铁剑门以刚猛著称,每一剑都带明显发力痕迹,但林烨这一剑软绵绵的,连腰都没怎么动。可那根枯枝刺出去时,带起了一阵风声。很轻,很干净,没有杂音,没有颤抖,像箭矢破空。

刘长老瞳孔微缩。

林烨第二剑横削。同样没有明显发力,但那根枯枝划过时,杨天福清清楚楚看到,前方的空气扭曲了一下,像夏天路面被晒热后的热浪。

他的后背有些发凉。这种干净利落的轨迹,这种空气被切开的感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他师叔,杨家枪里练了三十年枪的老怪物。师叔说过:“枪练到最后,不是枪在动,是气在动。等你什么时候能感觉到那股气,才算真正入了门。”

林烨的剑,就是那种感觉。不是剑在动,是气在动。

林烨收剑,放下枯枝,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练得不好,师兄们都说我路子不对。”

“你确实练得不对。”刘长老声音有些发紧,“但你说的那种感觉,是对的。”

林烨眼睛一亮:“那您能让我入门吗?”

刘长老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从惊讶到沉吟,从沉吟到犹豫,最后开口:“苍山派有规矩,我不能破例让你进门。”

林烨目光暗了一下,又立刻亮起来——因为他说的是“不能破例让你进门”,而不是“不可能让你进来”。

“但是,”刘长老顿了顿,“苍山派的大门外还有一片杂役房。杂役房不归门派管,由外门执事说了算。你要是愿意,可以在杂役房住下,干些砍柴挑水的粗活。”

林烨愣了一下:“可是……干粗活,能练武吗?”

“不能。杂役房的人连剑都不能碰。这是规矩。”

“那我去杂役房干什么呢?”

刘长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是说,喜欢练剑的时候那种什么都不想的感觉吗?砍柴和挑水,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林烨眨了眨眼睛。杨天福心里一凛——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敷衍,实际上是话里有话。刘长老在暗示,如果能在粗活里找到练剑的感觉,就算不碰剑,也能练剑。

林烨显然听懂了。她朝刘长老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前辈指点!”

“别急着谢我。”刘长老摆手,“杂役房的管事姓赵,脾气不太好,别给他添麻烦。还有,别忘了你说过的话——到了杂役房,你要是能在砍柴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想,那就算没白来。”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山门。

林烨弯腰拎起布包,朝那个年轻守卫展颜一笑:“师兄,杂役房怎么走?”

年轻守卫看看她,又看看山门里面,最终憋出一句:“沿着山门左边那条小路走,走到头就是。”

“多谢师兄。”林烨鞠了一躬,转身朝小路走去。

杨天福从石头上站起身,解开马缰绳。他看着林烨的背影消失在路边树丛里,忽然觉得,自己要跟的这个人,恐怕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他牵着马,慢悠悠拐上那条小路。

杂役房的大门和苍山派山门比起来天差地别。两扇木门破破烂烂,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色木头。墙壁土坯垒的,有些地方裂开,能直接看到里面竹篾。

林烨站在门口,抬手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她直接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刺耳响声。院子里堆着成堆柴火,一个大水缸,缸沿搭着几件洗了一半的衣服。正对面是一排低矮土房,没人。

林烨绕到房子后面,发现后院有片菜地,菜地里蹲着一个人,正在拔萝卜。

“你好!”林烨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一张长脸,薄嘴唇,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他拎着刚拔出来的萝卜,上下打量林烨:“你是谁?”

“我叫林烨,刘长老让我来杂役房干活的。”

那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不耐烦:“又来一个?刘长老这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往我这儿塞人!”他把萝卜往地上一扔,“塞人也就塞了,你好歹塞个年轻力壮的——你这都快四十了吧?”

“二十五。”林烨纠正道。

那人一愣,又仔细看她:“你二十五?”

“嗯。”

“怎么看着不像?”

“我干活干得多,显老。”林烨面不改色。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深究,只是摆手:“行了行了,来都来了。我丑话说在前头——杂役房干的都是粗活累活,没有工钱,只管两顿饭。你要是受不了,趁早走人。”

“做多久都行。”

“什么活都干?”

“什么活都干。”

那人哼了一声,走到前院,在墙根下拿起一把斧头,朝林烨扔过来。林烨伸手接住,斧头入手沉甸甸,是开了刃的劈柴斧,铁头,木柄被汗渍浸润成深褐色。

“先把院子里那堆柴劈了。”那人朝角落那堆半人高的木头指了指,“劈完再叫我。”

林烨掂了掂手里斧头,点了点头,走到那堆木头前面。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斧头,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木头应声。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