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福牵着马,远远缀在林烨身后,保持大约三十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楚她的动作,又不至于被她发现。青石镇外的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牛车经过,扬起一片尘土。林烨走得不快,布鞋踩在黄土路上,每一步都踏实,像是走了几十年山路的人。
她背上的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大概就是那把铁剑了。杨天福注意到她把剑用布裹了三层,最外层还打了个结,生怕别人看出来那是把剑。
有意思。
一个被铁剑门开除的人,反而更怕别人知道她练过剑?
杨天福想起她背着口诀时的样子——那些完全反着来的运气路线,那些错误到离谱的穴位对应。他跟着她走,原本只是好奇那些口诀的来源。但走了半个时辰后,他开始对这个人的行为模式产生了更多疑问。
她在找什么?
青石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林烨在镇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路边的招牌,然后拐进了一条窄巷。
杨天福跟进去,发现巷子深处有一家客栈。
名字叫“悦来客栈”,门板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口蹲着一只瘦猫,看见林烨走过来,警惕地弓起背,但没有跑。
林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那猫居然没躲。
“你也住这里?”林烨问猫。
猫没理她。
“我也是暂时的,明天就走。”林烨站起身,推开了客栈的门。
杨天福把马拴在巷口的树上,走到客栈对面的茶摊坐下。茶摊老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杨天福丢了两枚铜板在桌上:“一碗凉茶。”
老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倒了一碗茶。
杨天福端起碗,目光越过碗沿,看向客栈敞开的门。
里面光线昏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他看见林烨进来,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衣服洗得发白,布包打了补丁,鞋上沾满黄土。
那掌柜的表情立刻淡了下来,像是一块铁被冷水浇过。
“住店?”掌柜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住。”林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板和一小块碎银。“请问最便宜的房多少钱一晚?”
掌柜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钱,脸上的表情更淡了。
“柴房后面有间堆杂物的小屋,一晚上五个铜板,不包饭,没有热水。”
“好。”
林烨数出五枚铜板,放在柜台上。掌柜收了钱,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铜钥匙,丢在台面上。
“东边尽头那间,门有点紧,用力推。”
“谢谢前辈。”林烨拿了钥匙,往里面走。
杨天福皱了皱眉。
五个铜板的房间?那是连柴房都算不上的地方。在他的认知里,江湖上混得再差的人,也不至于住五个铜板的房间。哪怕是流落街头的乞丐,找个破庙也比那里强。
他是知道她穷,但没想到这么穷。
真正让他确认这一点的,是林烨走进后院时的一个细节。
她经过厨房门口,里面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林烨的脚步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去买吃的。
她没钱买吃的。
杨天福喝了一口凉茶,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咬了一口。
他不是没想过帮她。但帮她的理由是什么?他还没搞清楚那些口诀的来源,还没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底细。贸然接近,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再说,他也不是什么善人。
他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装穷卖惨的人——有的是为了骗钱,有的是为了降低别人的防备。但林烨是真的穷,这一点他确认了。那种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走路的姿态、看东西的眼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里渗透出来的。
他见过真正的穷人。
他老家村里那些佃户,冬天穿着单衣去山上砍柴的人,就是这个样子。
天色暗下来,客栈里点起了油灯。杨天福付了茶钱,走到客栈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住。
他在客栈对面的墙根下找了个位置坐下,背靠着墙,假装打盹。
他要等林烨出来,看她会不会趁夜离开。
等了大概两刻钟,林烨没有出来,反而从后院走回了前堂。
她在柜台前面站定,对掌柜说:“前辈,我想打听一件事。”
掌柜正在拨算盘,头也不抬:“什么事?”
“这附近还有什么门派在招人?”
掌柜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了看林烨,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找地方学武。”
掌柜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就是今天早上从铁剑门被赶出来那个人吧?”
林烨没有否认:“嗯。”
"铁剑门都不要你,你还想找别的门派?"掌柜放下算盘,双手撑在柜台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耐烦,"我看你啊,趁早死了这条心。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又不是什么名门之后,谁会收你?"
"我四十。"林烨认真地纠正,"还没有五十。"
"四十和五十有什么区别?"掌柜挥了挥手,"你又不是什么绝世天才,铁剑门那种二三流的门派都待不住,还想去哪?苍山派?青城派?人家门槛比你命还高。"
林烨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
"没关系,你不懂武侠的事很正常。"
掌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
"但我想再试试。"林烨接着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我还有力气,还有时间。前辈在这里住了三十年,应该知道附近有什么门派还收人吧?"
掌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个完全听不懂人话的傻子。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掌柜的语气变得不耐烦,“我说了,人家不要你!”
“我听懂了。”林烨声音依旧平静,“但前辈说的是‘人家不要你’,不是‘没有门派收人’。我问的是,还有没有门派在招人。这个问题是两个。”
掌柜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没有接上话。
他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落魄的镖师,有跑江湖的骗子,有破产的商人,有逃债的赌徒。但林烨这种“你骂你的我干我的”的物种,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你……”掌柜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为什么人家不要你吗?”
“知道。”林烨说,“铁剑门的刘长老说我武功路子不对,基础功太差,根骨不好。”
“那你还找什么门派?”
“因为刘长老说的是‘铁剑门不适合我’,不是‘所有门派都不适合我’。”林烨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小学生解释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同样的武功,这个门派练不了,换一个门派也许就能练。这是常识。”
掌柜:“……”
杨天福靠在墙根上,差点笑出来。
他赶紧绷住脸,假装咳嗽了一声。
掌柜大概是被“常识”这两个字噎住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苍山派。”他没好气地说,“往北走四十里,有一座苍山,山顶上有个门派叫苍山派。你要是有本事,就去拜他们的山门。”
“苍山派收人吗?”
“收。”掌柜看了她一眼,“但人家收的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根骨要好,出身要清白,还要经过三关考核。你这把年纪,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为什么年纪大就不行?”
“因为练武要从小开始练!你四十了才刚开始学,筋都硬了,怎么练?”
林烨想了想,说:“那我看他们有什么杂活可以干吗。”
“杂活?”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扫地、挑水、劈柴、做饭,什么都行。”林烨说,“先让我留下来,我一边干活一边学。没人教,我就在旁边看,总能学到一点。”
掌柜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这人……”他摇了摇头,“算了,你爱去就去吧。反正明天一早就走,别给我惹麻烦。”
“谢谢前辈。”林烨鞠了一躬,“祝前辈生意兴隆。”
说完,转身往后院走去。
掌柜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低头打算盘。
杨天福从墙根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苍山派。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苍山派在西南一带算是正派中的佼佼者,门规严格,收徒标准极高。每年春季开山收徒,能从一千个报名的少年里选二十个就算不错了。而且他们不收超过十八岁的弟子,除非是特例中的特例。
林烨四十岁,铁剑门出身,基础功一塌糊涂,连铁剑门那种只算二三流的门派都留不住她——她哪来的底气去苍山派?
除非……
她根本不知道苍山派是什么来头。
“她连铁剑门的规矩都不懂,怎么可能知道苍山派的门槛?”杨天福低声自语,“她只是听到了一个名字,就决定去试试。就这么简单。”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他的目光落在后院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些口诀。
那些完全反着来的运气口诀,到底是谁教她的?背后是不是有一个人在指点她?如果真的有,那个人为什么不直接收她为徒,而要让她到处碰壁?
唯一的可能性是——那个人的身份不能公开。
杨天福想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性。
叛徒。
某个大门派的叛徒,被逐出师门后隐姓埋名,遇到了林烨,把一套歪门邪道的功夫教给了她。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落魄的老人,在一个破庙里,对着一个打铁匠的女儿说:“你想学武功吗?我教你。”
而这个傻女人居然信了。
杨天福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猜测,没有证据。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必须跟下去。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搞清楚那些口诀的来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烨就起床了。
杨天福在客栈对面的墙角坐了一夜,看见她推门走出来时,精神不由一振。
林烨洗了一把冷水脸,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干馍,就着凉水吃了下去。那是她在铁剑门最后一天的晚饭里省下来的,干得掉渣,她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大餐。
吃完东西,她把布包重新系好,走到柜台前面。
掌柜刚刚起床,正在柜台后面打哈欠。
“前辈,苍山派是不是从镇北那条路一直走?”
“嗯。”掌柜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要去?”
“确定。”
“那我告诉你一句实话。”掌柜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苍山派的掌门姓郑,叫郑云山,是个很守规矩的人。你要是去了,别说拜师,连门都进不去。趁早死心吧。”
林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前辈。”
她转身走出客栈。
杨天福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巷口牵马。
他看见林烨拐上了镇北的大道,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实。
杨天福没有急着催马,远远缀在后面。晨雾还没散尽,把林烨的背影抹得有些模糊。她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来路,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走出镇口时,她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站住了。杨天福连忙勒住马,闪到一间民房后面。半晌,他从墙缝里望出去,看见林烨蹲在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一阵,她又站起身来,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赶路。
杨天福等她走远,才驱马来到树下。地上画着一个圆,圆里套着方,方里又画了几道斜线,旁边写着两个字——苍山。
他冷冷笑了一声。
“连路都画不对,还学人家拜师。”
他抬头望向前方,林烨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正沿着官道往北移动。
杨天福翻身上马,轻轻踢了一下马肚。他决定跟到苍山为止,他倒要看看,这个连地图都画不圆的打铁女人,能在那座山上撞出什么因果来。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