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没往公司那边拐。出了深南大道,上了去广州的旧路,他靠着窗,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扫过脸。苏小暖坐在旁边,没问他今天为什么不去公司——她很多年前就不问了。
车在一条窄街口停下。刘南生下了车,腿有点僵,坐了快两个小时的车,膝盖不大听使唤。他在车门边站了一会儿,等血脉活过来,才抬头看招牌——“艇仔粥”三个字,横平竖直,油漆起了壳,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更老的一层漆。
他认了一会儿那三个字,认的是四十几年前的样子。太阳直晒下来,柏油路面烫得发软,热浪从脚底往上蒸。
“发什么愣。”苏小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
他迈步跟上去。四级台阶,不高。他年轻的时候一步两级。今天他在底下停了半秒,让膝盖把话听完,才扶住门框跨进去。
塑料珠串门帘哗啦一声,热气扑在脸上,米浆和鱼片的甜香缠着滚出锅的白汽。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叶片老了,带不起多少风,只把热气和一种旧木头的气味搅匀。靠墙的冰柜嗡嗡响着,玻璃柜面上摆着一排搪瓷碗,白底,圈口一道蓝边。
他对角靠墙那张桌子走过去,坐下。塑料凳面被太阳和客人磨了几十年,发亮,烫,他晾了一会儿,才坐实。
苏小暖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蓝短袖,头发灰白,松松地别在耳后,耳垂上那对银坠子已经换成很小的素圈。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看什么。”
“看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老板的儿子——五十二三岁,头发比照片里的老父亲白得早——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在围裙上蹭了蹭:“刘先生,好久没见您了。”
“三年。”刘南生说。
老板的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记性好。”他停了停,声音低了半度,“我爸走之前,还在念叨您,说您年年秋天来,喝的粥都一样。”
刘南生没接话。他伸手按了一下左胸内袋,隔着布,那里有一块硬的东西,用纸包着,凉,棱角分明,他按了按,收住指腹。
苏小暖替他把话接过去:“你爸的粥,方子没变。”
“不敢变。”老板儿子把抹布搭上肩头,“变了,我爸半夜回来掀我的锅。”
他笑出了声。刘南生看着他那口笑,忽然就想起十七年前那一顿粥。
那一年秋天,南生手机第三代刚发布,渠道铺完,销量过了千万——他坐在今天这张桌子前,手机贴在耳朵上,粥放在面前,白气散了,他没顾上喝一口。等他挂掉电话,用勺子捞鱼片,鱼片已经凉透了,带着腥气。他嚼着,没说难吃。
苏小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她等他放下勺子,才问:“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忙?”
他说:“等公司不需要我的时候。”
苏小暖把自己碗里的油条夹了一半,放进他碗里,说:“那我等着。”
他当时没细想过这句话。十七年里,想起来的时候不多,偶尔碰一下,像鱼刺卡在嗓子里,不碰就没事。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前,粥还烫着,白气还热着,他忽然明白了。
她在等。等到今天,等到他六十五岁,等到他说好了要去广州,等到他真的坐在这里,粥是热的,电话没有响。
粥端上来了。白瓷碗,换了新的,但粥面还是那个样子——米粒煮开了花,鱼片嫩白,鱿鱼丝切得细细的,炸花生浮在油花里,满碗金黄。他这碗里多了一撮姜丝,同样的,苏小暖那碗也多了。
她低头把那撮姜丝拨到自己碗边,用勺子压了压。他看她的动作,说:“又胃凉了。”
“入伏了,照样凉。”她头也不抬,“你管好你自己那碗,烫。”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烫。滚烫的粥裹着鱼片的滑、花生的酥、姜丝若有若无的辛,一路烫到胃里。他吸了口气。
苏小暖抬眼看他:“慢点。又没人抢。”
跟十七年前一样的两个字,一样的调子。他低下头,含着那口粥,没有咽,等那股烫劲在舌尖慢慢地沉下去。
粥的味道没变。他慢慢喝完一碗,后背出了一层汗。邻桌的小孩也用围兜兜着下巴喝粥,喝得满嘴都是,奶奶拿纸巾去擦,孩子偏头躲。苏小暖看着那孩子,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结账的时候,老板儿子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条街说是要改造,店要是搬了,我怕您找不着。您下次来,先打个电话。”刘南生把名片接过来,放进苏小暖布包的夹层里。
出了门,太阳已经斜了。整条街的金光从骑楼的檐口漏下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两个人往珠江边走。傍晚的风贴着江面吹过来,潮,咸,带着泥底的气味。栏杆换了新的不锈钢,石堤还是老石堤,被水浸出一道深色的印。
他们并排走,步速差不多。以前是她走得慢,他得停下来等她。现在他慢下来了,她不用赶,一前一后,慢慢踩成一个节拍。
一对年轻人骑着车从他们身边过去,车铃撒了一串脆响。苏小暖看着他们的背影,说:“知遥在阿姆斯特丹,阿澈在波士顿。”停了一下,“刘槿在深圳。三个孩子,三个城市。”
刘南生“嗯”了一声。又走了一段,他说:“够了。不用四个。”
苏小暖没有立刻说话。江水在栏杆下面拍着石堤,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打着旋。她笑了一下,还是没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细纹,眼睛却是弯的,跟二十岁那年同学聚会上一模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灰白的,细细的,她抬手拢了一下,别回耳后。
往回走的时候路灯亮了,一盏一盏,沿江铺开。昏黄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苏小暖走在他的左边,从布包里翻出一个旧本子,蓝布包角磨白了,递给他:“你上回落在我这儿的。”
他接过来,认得。是他很早以前的账本,封皮的边角被他搓得起了毛。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窄纸条。钢笔字,字有点斜,收笔带勾,是他年轻时候的写法。
上面写着:等忙完这一阵,我们去北京。看升旗,半夜就去占位子。
他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纸已经脆了,折痕发白,像被反复翻了很多次。
“这个,”苏小暖说,“我夹了三十几年了。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他捏着那张纸条,指腹贴着起毛的纸边,贴了很久。江风从背后灌过来,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本子,合上,放回她的布包里。
“那现在可以去了吗。”
苏小暖看着他。
“看升旗,”他说,“半夜就去占位子。”
她没有立刻答话。她低下头,把布包的搭扣按好,按了两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弯着:“那得带两个马扎。”
白天刚下过一场雨,人行道上的砖缝里汪着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后,他推着自行车,苏小暖坐在后座,两条腿一晃一晃。那时的路没有这么好,坑坑洼洼,车铃也不响。
“老刘,你笑什么?”
“想起以前推车带你。”
“那时候你车技不行,过个水坑都怕。”她笑,“现在倒是敢牵着我走夜路了。”
刘南生伸手,把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夹紧了一点。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一步,影子就晃动一下。
两个马扎。他盘算着,明天就去买。
第二天的捐赠现场设在一所山村小学的操场上。红旗在风里翻卷,孩子们排成几列,仰着头看台上。他讲话讲到一半,看见第一排有个男孩的鞋底开胶了,走路时鞋底一下一下地张着嘴。
散场后,他把校长叫到一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问了一句话:“全校还有多少孩子缺鞋?”
校长搓着手,报了个数。
“按这个数,加一倍。”刘南生说,“钱我出。往后每个学期开学前,专人送来。不让一个孩子光着脚念书。”
他上车的时候,那个男孩追出来,在车窗下面站得笔直,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队礼。车开出很远,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影子还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