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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425章 · 选址

解放卡车的发动机在土路上吭哧了最后一声,熄了火。驾驶室的门哐当推开,老徐跳下来,拍了两下棉袄上的灰,绕到车斗后头解绳子。

刘南生踩着轮胎爬上车斗,搬起第一台电视机箱子。十四寸的国产彩电,牛皮纸箱上印着红字,边角硌着手指肚,有点沉。他抱着箱子走到教室门口,粉笔灰从里头飘出来,混着一股新刷的石灰水味,钻进鼻子。

教室不大,三十几张课桌,桌面磨得发白,桌腿多是用铁丝绑过的。黑板右下角缺了一块,缺口的边是灰白色,落了层的粉笔灰。窗台上摆着一只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灯芯烧黑了半截。

赵凯正蹲在讲台边上,把一张红纸往桌面上铺。他抻了一半,抬头看看黑板,又看看电视机箱子:“刘总,黑板不换?”

“不换。”刘南生把箱子放到讲台边,直起腰,“黑板旧了不耽误讲课。电视机,新的才看得清。”

赵凯笑了一声,低头把红纸压平,指关节在上面敲了两下,回头冲门外喊:“爷爷,这桌子腿儿又歪了。”

教室门口站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乡教育组的组长,赶紧走进来,把讲台桌腿底下那半截砖头重新垫了垫,又用手掌按了按桌面,确认不晃了,才退到一边,两手搓着,冲刘南生点头。

“刘总,这教室是六十年代的土坯房,孩子们坐的凳子都是自家带来的。这批课桌椅到了,可真是……”老头话没说完,嗓子里有点哽,低头清了一下嗓子。

刘南生没接话。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那支圆珠笔,转了一圈,又放回去。指尖碰着旁边一块凉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那块焊锡。赵凯昨天送来的,说是给他焊在这盘棋上。他隔着布料按了按,没拿出来。

陈科长是九点半到的。吉普车进村的时候扬了一路黄尘,停在操场边上。车门一开,先露出来的是黑框眼镜,镜片一只高一只低。他夹着公文包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

“刘总,欢迎欢迎。局里非常重视,特意派我来——”

“麻烦陈科长了。”刘南生跟他握了手。掌心是温的,有些汗。

陈科长讲了约莫十五分钟。从“两基”讲到“普九”,从“教育要面向现代化”讲到“感谢南生地产的义举”。他声音洪亮,每说一句,中山装老头就在旁边点一下头,像在数拍子。教室里没有窗纸的地方漏着风,一阵一阵钻进来,把讲台上铺好的红纸吹得掀了一角,又落下。

刘南生站在讲台边,听得很认真。手指插在裤兜里,摸着一枚硬币,边沿硌着指腹。他不说话。

陈科长讲完,侧身让开位置。教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谁都没有动。

刘南生站到了红纸前。他两手搭在讲台边沿,指尖在桌板上敲了一下。

“不说大话,就说三件事。”

窗纸又哗啦响了一下。

“第一,这批设备——”他顿了一下,“三十台电视机,三十台录音机,三千册图书,三千套课桌椅,这个月底之前全部到位。一台不落。”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第二,不是捐完就不管了。南生地产每个月派人下来检修一次,坏了换新的,三个月内,哪个学校觉得这套设备是负担,可以退,没有二话。”

陈科长在他身后咳嗽一声:“刘总,维修这部分开支——”

“算在计划里。”刘南生说,“计划没有期限。”

他顿了一下,眼睛扫过土坯墙上的裂缝,扫过窗台上那盏墨水瓶灯,扫过靠窗坐着的一个年轻女老师——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侧着压在她肩膀上,口水洇湿了一块衣领。

“第三,三年之内,这个计划做到三千所。广东省内先做,做完了往广西,往云南,往贵州走。往后南生地产每年利润的一成,放进这个计划里。三十年不走。”

教室里安静了三四秒。中山装老头第一个鼓掌,掌声像雨点落在水面上,其他人跟着拍起来。声音不大,但教室外面的风停了。

红纸、毛笔字。三个校长轮流按手印。老徐举起海鸥相机,上卷咔啦啦响,镁光灯闪了一下,白得晃眼睛。陈科长握着刘南生的手说了三遍“感谢”,松手的时候拇指在他手背上多按了一下。

送走吉普车,刘南生站到操场边上,点了一支红梅。烟吸到一半,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笃,笃。

他回头。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左手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站定在三米外。

“刘总。久仰。”

“您是——”

“我姓何。何彰。”他伸出一只手,“香港维港资本。陈维陈先生的朋友。”

刘南生没握。他把烟捏在手里,问:“陈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陈先生做事,向来比人先一步。”何彰收回手,也不恼,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刘南生没接。他笑了笑,把名片夹在指间转了个圈,“刘总,我不绕弯子。启明计划这个事,陈先生很看好。”

“看好什么。”

“看好它的路子。”何彰说,“乡村学校,免费设备——这套,在香港走不通,在新加坡走不通。但在越南,在老挝,在柬埔寨——”他顿了顿,“那些地方,比你们内地的乡村,更需要这个。”

“陈先生想做什么。”

“合作。维港资本出资,做启明计划的海外部分。设备、运输、落地、人员,我们全包。三年铺满东南亚十一个国家。刘总不用出分文,挂你的名字。挂个名字有什么不好?”

刘南生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掉。灰落在地上,被风卷走了,他没说话。

何彰等了等,见他始终不接话,终于自己说出来:“唯一的条件,东南亚市场的独家代理权。”

刘南生把烟在鞋底上摁灭,烟蒂还捻在指间,没扔。他直起腰,看着何彰的眼睛。

“何先生,替我谢谢陈先生的好意。”

他停了停。

“教育没有独家代理。谁都可以做,但谁都不能垄断。这句话,麻烦原样带给陈先生。”

何彰的笑容没变,但他眨了一下眼,比刚才快了一拍:“刘总,你再考虑考虑。钱不用你出一分。”

“跟钱没关系。跟诚意也没关系。”刘南生说,“智慧属于全人类,这话说出来像口号,但我是认真的。这条路不是我的,是教室里那些孩子的。谁都能修,但谁都不能把它圈起来收钱。”

何彰收了笑。他站在那里看了刘南生几秒,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名片。他转身走到教室门口,没有进门,弯腰,把名片插在讲台桌缝的正中间,像把一柄短刀插进门缝。

“陈先生让我转告刘总一句话。”他说,走出去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他说,他也要做教育。就做在刘总隔壁。”

何彰走了。他左腿不大利索,但步子很快,黑色皮鞋碾过黄泥地,钻进停在村口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响了,车屁股后头扬起一片黄尘。

赵凯从教室方向走过来,站到刘南生旁边,手里捏着那张从桌缝里抽出来的名片。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递过去。

“这上边写了字。”

刘南生接过来。名片背面,钢笔竖写着六个字:三千所,我也数得清。

赵凯问:“啥意思?”

“意思是他也要做。”刘南生说,“做邻居。”

“这人是个狠角色。”赵凯说,“说话笑呵呵的,眼睛像两只钩子。鞋是新的,路是生的。”

刘南生把名片折了两折,揣进兜里。腊月的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卷着黄沙,打在脸颊上,细碎地疼。他眯了眯眼,转身往教室走。

他站在那台还没拆封的国产彩电电视机前,弯腰,用手掌按了按纸箱上的红字。纸壳是凉的,印着凸起的字,硌着掌心。他直起身,把西装内袋里那块焊锡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氧化层磨着指腹,像磨着一截旧年轮。然后他把焊锡收回去,和那两张烟盒纸叠在一起。

赵凯靠着门框,抱臂看着他:“都捐出去了,你那块地月底的款子还差着二十来万。”

“我知道。”

“砸锅卖铁?”

刘南生没答。他绕过桌子,走到黑板前,伸手摸了摸那个缺角。粉笔灰沾在他指腹上,白的。他顿了顿,说:“跟老徐讲,检修周期,从一个月改成二十天。”

“啥意思?”

“他做他的邻居,我们烧我们自家的炉子。”刘南生说,“东西坏了不能等一个月才有人管。炉子烧不烧得旺,不看隔壁,看我们自己。”

赵凯看了他两眼,没再问,转身出去了。皮鞋跟敲在土路上,一下,又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苏小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只搪瓷杯,递到他手里。茶泡得浓,白气往上扑,烫得他手指头缩了一下。他没放下,把杯子拢在掌心里,热意顺着掌纹渗进去。

她站到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米,谁都没说话。围墙顶上的枯草被风拨得哗啦响。

过了好一会儿,小暖开口,声音很轻:“陈维这个人,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是个聪明人。”刘南生说,“聪明人最大的问题是,他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等他明白不是这样,就会变成朋友。”

小暖没接话。风又吹过来,搪瓷杯里的茶水晃了晃,起了几圈细纹。她又问:“那块焊锡,你要焊到什么时候?”

刘南生没答。他伸一只手进内袋,隔着布,按了按那块焊锡。它在那里,凉的,稳的,像一颗钉子钉在还没画完的棋盘上。

“焊完的时候,我自己知道。”

操场那头,赵凯走到围墙边,伸手轰了一下树上的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下一根绒羽,慢悠悠地旋着,飘落到地上。

小暖看着地面那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何彰的,左腿不利索那个人的——问:“他会再来?”

“会。”刘南生说,“他带的礼还没送出去。人走不远。”

赵凯从围墙边折回来,手里卷着那张红纸,走到近前,停了一下:“我说个事。”

刘南生看他。

“那人上车之前,开过一次后备箱。我隔远看了一眼。”赵凯说,“里面有个纸箱子,跟你搬进教室的那个一样大,一样印着国产彩电的红字。”

“他又放回去了。”

刘南生没说话。风卷着黄沙从操场那头扑过来,他眯了眯眼,指腹隔着布,又按了按内袋里那块焊锡。

过了几秒,他说:“礼留下了就好。礼留下,人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