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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414章 · 雨没有停

雨落在鹅卵石路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沙沙声。布鲁塞尔的街面被淋成深灰色,汽车碾过水洼,带起一片白沫。

刘南生站在欧陆委员会大楼对面的雨棚下,公文包抱在胸前。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后颈,冷得他牙根发酸。他提前四个小时到的。

二十一年前的秋天。飞机上午落地,他没去酒店,在机场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把西装袖口拾掇了三遍,那根线头掐了又掐,才推开大楼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电梯到二楼。会议室C是间狭长的房间,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接待他的三等秘书翻文件很快,食指在纸页上一滑而过:“数据不完整。”

“缺什么?”刘南生问。

对方报了三项。刘南生掏出圆珠笔,在A4纸的边角逐条记。写到最后一项时,对方已经站起来,握住了门把手。

“三个月内批下来的希望大吗?”

“看您的运气。”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块铅块落了地。

刘南生在空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窗外雨斜着扑在玻璃上,车灯在水汽里拉出长条的光。他把那张记满字的A4纸对折,放进西装内袋,压住护照。下楼的电梯里,金属壁上有一个凹痕,他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很久。

雨没有停。他站在大楼台阶下点烟,一只手窝起来挡火,火苗在风里晃了三回,才点着。那根烟他撑着抽完,掐灭,没有回头。


“老板,到了。”

车门打开,一股雨后石砖混着柏油的气味涌进来。布鲁塞尔,又是下雨的布鲁塞尔。刘南生低头下车,皮鞋踩在水洼边沿,溅湿了裤脚。

他抬头看那栋楼。玻璃幕墙被水冲得发亮,晨光在雨珠上折出细碎的金。二十多年过去,楼没什么变化。楼前的人变了。

台阶最高处,站着一个灰白头发、灰色套装的女人。她身边是两个夹公文包的助理,身后是一排使馆牌照的车。欧陆委员会副主席克劳迪娅·维特曼,这周日程排满,三次会面都推了。此刻她站在那里,等他。

刘南生走上台阶,正要开口。维特曼已经先伸出手,越过翻译,瘦而有力的手指握住他的:“刘先生,我们等您很久了。”

“抱歉,让您等。”刘南生说。

“很值得。”

走进大楼的路上,他认出一些旧痕迹。走廊的地毯换成了石纹瓷砖,脚步声变得清亮。二楼拐角处那间旧会议室的门口钉着一块黄铜牌——“档案室”,门锁着。他没有放慢脚步。


会议室在顶层。门一开,咖啡香混着热蜡的气味涌出来。白瓷杯一只只排在长桌上,白汽从杯口支棱起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起身,握手,点头。

桌子的末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没有站起来。她隔着桌面伸出手,手背的筋绷起:“埃斯特·兰格,法律顾问。”

她的手心干燥,冰凉。刘南生握了一下就松开。

维特曼示意落座。投影幕布亮起来,蓝底白字的条款目录。兰格没有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她抬眼:“刘先生,在附录三议程开始之前,我想先确认最基础的一件事:我们凭什么相信,一家总部在深圳、数据中心在香港的公司的神经数据方案,不会在两年后变成欧盟必须召回的安全隐患?”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几位官员交换了眼神——没有敌意,更像是把问题搁在桌面中央,等他接。

刘南生没有立刻说话。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金属壳体,放在桌上,朝兰格推过去:“这个芯片装在脑机头环的主机里,可以离线完成全部特征提取。原始神经信号不离开用户的本地设备。进香港数据中心的,只有脱敏后的抽象特征值,无法逆向还原成波形。”

他按下壳体上的一个按钮。投影幕布上跳出一组波形——左侧标着“原始”,右侧标着“脱敏值”。右侧那条线看不出任何脑电的踪迹,像一片干净的噪声。

“就算有人拿到整个数据中心,”刘南生说,“也读不出任何一位用户的记忆,或者想法。”

兰格的目光在波形上停了两秒:“审计访问权?”

“只读,随时。对欧盟指定的第三方审查,每天二十四小时开放。”他说,“写入权限在三方分持。启明要修改方案,也必须经过欧盟指定的独立机构共同签署。”

桌子另一头,一个花白头发的官员摘下眼镜:“架构开源吗?”

“从第一天起就开源。”

那人重新戴上眼镜,低头写了几个字,没有再抬头。

兰格看着刘南生。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的低鸣声。她把那个银色壳体推回来,点了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维特曼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那么,最后一个障碍,也不存在了。”


附录三的文本被推到桌面中央。纸页干净,密集的英文条款在灯光下泛着光。签字位用一枚银色标签标出来。

刘南生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细密得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二十一年前,他坐在楼下那间狭长的会议室里,把三项补件清单记在A4纸边角,手指压着那张纸压了一路,没有松开。此刻他面前这份文件,将“神经数据主权”写入附录三——全球第一份为商用脑机接口设立的数据主权条例。

笔尖落下。他签出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没有连笔,像当年在纸边记账目一样认真。

维特曼在另一侧签署。两人交换文件。快门咔嗒声在角落响起,没有人鼓掌。这个房间里没有掌声的位置,只有白纸黑字。

一位官员在门口对维特曼低声说:“附录三。三年来第一条通过这个门槛的商用脑机系统。”

维特曼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但在静下来的房间里很清晰:“全世界范围,也是第一条。”

刘南生站在桌边,把笔放回笔座。他没有说话,手指在口袋里,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烟盒纸的折角。

纸还在。


离开的走廊上,他在落地窗前停了一下。楼下的雨棚已经拆了,改成一条平整的无障碍坡道和几盆修剪整齐的冬青。二十一年前他站过的位置,已经没有任何痕迹。

他没有多看。转身,走进电梯。

出了大门,他摆手让司机和翻译留在台阶下,独自拐进旁边一条窄巷。两堵老墙之间,风把雨丝吹成斜线。他沿着小巷走了几百米,广场豁然出现在面前。

布鲁塞尔大广场。金色的屋檐被雨水洗得发亮,咖啡馆的灯光从落地窗里淌出来,落在湿透的鹅卵石上,漫成一片暖黄。巨大的钟楼立在广场一侧,指针在雨幕里不太清晰。

他站在一家咖啡馆的屋檐下,掏出手机,拨出刘槿的号码。

电话接通。

“定了。”刘南生说。

“看到了。”刘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电流声,“新闻稿已经发了。港股盘前跳了七个点。明天你的手机大概会被打爆。”

“欧洲不是终点。”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刘槿没有反驳,等他说下去。

“美国那扇门,比欧盟难十倍。”刘南生说,“三类医疗器械,光是临床最少五年,上市之后全周期监测。F局不会因为欧盟发了认证就松口。”

“沈辞的波士顿团队已经在准备了。”刘槿说,“去年年底递了pre-submission,预审会安排在四月第三周。”

“张振东到华盛顿了。”

刘槿的呼吸顿住:“你怎么知道?”

“圈子就那么大。”刘南生说,“他约了F局顾问委员会三个人,还约了一个跨党派小组。昨天下午,一份安全评估报告已经送到了M国会商务委员会办公室。”

“报告核心,”刘槿的声音沉下来,“说启明的数据链路存在不可控的境外传输风险。”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雨丝斜着扫到屋檐下,打湿他的裤脚。刘南生握着手机,声音不变:“他们核的是我们哪个版本的代码?”

“两年前的旧版。”刘槿说,“当时脱敏层还在测试。他们截图、引用,材料编得像模像样,外行看不出版本号和日志的差异。”

刘南生没有说话。屋檐下的水珠一条条往下坠,在石砖上砸出均匀的回响。

“爸。”刘槿喊了一声,像是怕他挂断,“F局那个预审会,开了也会变成他们的战场。你要是直接翻牌,在华盛顿硬拼,他们会说你在用政治手段压审计。”

雨没有停。刘南生站在屋檐下,目光移向广场另一侧的钟楼。“没那么复杂。”他说,“他们选了旧版本,我们就把这个漏洞的补丁日志全部整理出来。补丁时间、版本迭代记录、发布公告,一条不落。”

刘槿愣了一下:“给谁看?”

“给F局审计组。”刘南生说,“连同那份报告一起放上桌。他们要审旧版本,就让他们看整个版本演进的全过程。让委员会自己算,报告引用的代码停在哪个时间点,漏洞又是哪天封上的。中间那段空白,就是张振东在时间线上动手脚的破绽。”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键盘声。刘槿在记。

“还有,”刘南生说,“让波士顿团队以‘重大架构变更’为由,向F局提交补充材料。预审会之前,让新版本和旧版本同时摆在审计组桌面上。两相对照,那份报告还站得住吗?”

“他会死在自己的报告里。”刘槿说。

“他用旧图纸挡新楼,”刘南生说,“那就让他看清楚,楼已经盖到几层了。”

刘槿吸了一口气:“我马上给沈辞打电话。波士顿那边连夜整理,天亮前给你回信。”

“等一下。”刘南生说。他顿了一下,雨声漫上来,广场上的灯光在水洼里摇晃。“告诉沈辞,不要只准备材料。让波士顿的工程团队,把所有关键成员四月的日程全部空出来,随时准备好飞。”

“飞哪里?”

“华盛顿。”刘南生说。

“以什么名义?”

刘南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进西装内袋,隔着布料,指腹沿着那张烟盒纸的折痕,慢慢地压了一遍:“以启明创始人的名义。去见F局,不见参议员。”

刘槿没有再说。电话挂断。


刘南生把手机收回口袋。雨没有停,屋檐下的水珠连成一条线。他站在咖啡馆透出的暖光里,裤脚已经湿透了。

他想起二十一年前,自己站在这栋楼台阶下点烟,风把火苗吹灭了三回,他把那根烟抽完,掐灭。那时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手里也什么都没有。空的,两手空空。没有筹码,没有后手,没有别人看得到的底牌。但口袋里的烟盒纸还在,折痕压得发白,磨出毛边的纸角贴着掌心,像一块石头。

他走出屋檐,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司机替他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他抬手擦了一下,广场在窗外渐渐退远。

手机震动。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沈辞:

“补丁日志已整理完毕。原版漏洞封补时间,比对方报告标注的时间点早286天。波士顿团队四月日程已清空。另——F局预审会刚收到最新通知,从四月第三周提前到四月第二周,张振东那边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