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冷气开得最足的那个出风口,正对着陈维的后颈。
他讲到第六页幻灯片的时候,底下的记者已经没人看屏幕了。三个戴工作牌的人提着包从侧门离开,鞋跟踩在青灰色地毯上,没有声响。陈维翻了一页,停住,又翻回半页,用激光笔指着神经图谱上一条蓝色曲线说了几句。麦克风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笔掉在地上。
弯腰捡笔的时候,他用眼角扫了一眼台下。
左侧三张桌子,十三个座位,空无一席。桌卡上印着三家基石投资者的名字。其中有一家,上个月,南生控股开放日那天,坐的是第一排。
公关总监事先打过电话去问,那头的回复很客气:“时间冲突,实在抱歉。”现在陈维明白了,这个“冲突”,是十二个小时里发生的。
“各位。”陈维把激光笔放回桌上,“我们进入提问环节。请举手——”
第一排站起来一个戴眼镜的记者,话筒拿得很低,声音却准:“陈总,公开比对报告指称贵公司存在技术路线根本性缺陷。刚才您十五分钟的演讲,没有正面回应。您现在能不能直接说明——维港智能的神经解码组,和七年前开源的基线版本之间,差异度是多少?”
大厅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异常清晰。
陈维握住话筒,停了两秒:“技术路线的演进,不能靠代码差异来定义。我们有三十多项自主专利,覆盖——”
“差异度是多少?”那记者没有坐下,“第三方平台公开比对结果,百分之四点七。陈总,您认不认这个数字?”
数字在大厅里悬了两秒。陈维的左手搭在桌沿,指尖把发言稿的一角捏出一条褶痕。
“外部数据,我们不评论。”他说,“招股书披露的内容,经得起审核。”他把话筒放回支架,站起来,“今天的路演到此——”
“陈总!”后排有人喊,“四个月前的技术峰会,贵司的演讲题目是《基于开源生态的三次应用实践》——今天说是‘独立演进’,怎么解释?”
陈维的身体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工作人员从两侧走出来挡住过道。他从侧门出去,门口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他没接。大衣落在扶手椅上,也没有拿。
走廊尽头,有人用粤语说了一句:“散咗。”
书房窗外的雾,把深圳湾吞了大半。
刘南生摘下灵境头环,指腹按了按眉心被镜框硌出的印痕。头环的散热孔还带着体温,搁在桌角,面板上残留着港所大厅顶灯的残影,十二个圆点排成三行,像一排正在熄灭的呼吸灯。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苏小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水,绕过书桌给他续上:“你不去看看?”
“不去。”刘南生说,“他自己会把自己讲死。”
屏幕上,直播已经结束,角落里跳出一行小字:直播已结束。苏小暖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他:“那他今天这就算完了?”
“答不上来,在台上就说完了。后面的事,不需要我去看他。”刘南生端过新茶,热气扑在脸上,“他今天的底牌,就是再把‘核心自主’讲二十遍。可话一出口,他自己都不信。”
苏小暖没接话。她把茶壶放到茶几上,转身的时候,袖口带起桌角一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她停了一下,把信封放正,声音放平:“张振东的秘书打电话来。下午,他想来坐坐,带了两罐茶叶。”
刘南生看了她一会儿:“让他来。”
“你约的是他秘书的东家,不是他。”
“我知道。”刘南生说,“所以他带茶来。”
下午三点,院门外传来电闸门卷动的声音。
刘南生站在书房的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司机先下来,绕到后门拉开。张振东下车时先整了整衣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刘南生没有躲,隔着玻璃和他对了一眼。张振东朝窗户欠了一次身。
进门的时候,张振东带来两罐用旧报纸裹着的茶叶,放在茶几上,推过来:“老树肉桂,朋友从武夷山捎的。不成敬意。”
刘南生没有伸手,看了一眼:“有心。”
苏小暖在厨房水槽边洗杯子。张振东没有坐下,背着手,在客厅走了一圈,看墙上的东西。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很旧,色调发黄——二十多年前拍的,一群人在一栋未完工的楼下站着,脚手架还没拆,楼顶上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
张振东从照片前转回来,坐下,开门见山:“刘老,我就直说了。今天港所的事,您也看到了。陈维这个人,有时候是轴了一点,但不是恶人。我今天来,是想做个中间人,递个话——”
他停了停。
“维港智能整体退出脑机接口赛道。公司更名,业务重组,三年之内不碰神经接口相关方向。您这边,把专利的账翻过去,就当从来没那么一回事。”
刘南生等他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专利已经免费了。”
张振东愣了半拍:“您是说,既往不咎?”
“免费的东西,不存在‘放过不放过’。”刘南生说,“拿它来谈条件,太重了——也太轻了。”
张振东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您要什么?”
刘南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桌边,拿起苏小暖放正的那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打印的表格,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张振东低头看。第一行,三个字:华光光电。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一号基金重仓。研发费连降两年,利润四成靠专利授权。”刘南生说,“这种围栏收费的日子,你算过还能过几年?”
张振东没有开口。沉默了一瞬,他说:“华光是成熟企业,在盈利。”
“跟成不成熟没有关系。”刘南生说,“脑机接口的底层,我已经拆开送出去了。你往后看——所有还靠专利围栏收钱的公司,都会被人一层一层锯开。华光的光电基底,跟脑机接口隔了三个行业,但逻辑是同一条:你的围栏,架在所有人必经的路上。”
张振东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最后他伸手,把它拉回刘南生面前:“刘老,我今天是来谈陈维的。”
刘南生坐在沙发上,手指搁在杯沿上:“那你谈完了。”
张振东站起来,沉默了两秒,又坐下去,换了一个口吻:“我再问一次——您到底要什么?只要您开口,我回去办。”
刘南生放下杯子:“我什么都不要。你来找我谈‘退休’,我告诉你——我退休之前,要把这条路修完。你退休之前,别挡着别人走。”
张振东没有伸手,也没有欠身。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他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刘老,您知道。我挡不住您,您也堵不死我。”
“我没打算堵死你。”刘南生说,“我让你长眼。”
门关上。苏小暖从厨房出来,看到那两罐茶还放在茶几上。她拿起一罐,掂了掂,又放回去:“没退?”
“退他就不带第三罐了。”
苏小暖没有追问。她弯腰收拾杯子,背对着他问了一句:“你把华光那点老底翻给他看,他就真能长眼?”
“他不会。”刘南生靠在沙发上,“他会把华光的股权,过给下一个人。趁报表还好看。”
“……那你今天在费什么劲?”她回过头。
“让他把筹码换成别的东西。”刘南生伸手,从衬衫内袋里摸出那张叠得发软的烟盒纸,指腹在“活下去”那条折痕上按了按,“他今天带两罐茶来,不是谈条件的——是来探路的,探我手里还剩几张牌。你没见他把‘您到底要什么’问了两次。”
苏小暖看着他:“那探出来了吗?”
“探出来。”刘南生把烟盒纸放回内袋,“他发现我手里一张牌都没有——但我也不需要牌。”
他拿起手机,屏幕刚亮,一条消息弹出来,来自刘槿,两行字:
“陈维下午宣布路演延后。承销商换了,接手的是振东系恒信。”
刘南生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合上手机,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顶端,写了三个字——
恒信。
窗外,雾薄了。对岸楼群被傍晚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他把圆珠笔搁下,声音很轻:“张振东,你说你是来讲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