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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412章 · 握手

电梯门开,焊锡和灰尘的味道先涌出来。

四十多年了,还是这股味。刘南生夹着账本穿过三楼走廊。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嗡嗡响,光落在一人多高的旧纸箱堆上,纸箱边角发黄,印着九几年的日期。档口空了大半,卷帘门拉下来,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广告牌,电脑组装、元件批发,手写的电话号掉了一半漆。

最里头那家档口,灯亮着。

一盏白惨惨的日光管,锈了的灯架上,亮得突兀。老郑坐在灯下焊电路板,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眯眼,看清来人,把焊枪放下。

“你来了。”

“灯什么时候亮的?”

“早上。”老郑拿起手边一杯茶,自己抿了一口,“修了二十年没修好。今早它自己亮的。”

玻璃柜台凉,刘南生指尖贴着台面,站了一会儿。他翻开账本,翻到扉页。那一行字洇开了,但还认得出:进货三十六台,赊账三十一台。

老郑凑过来,没戴眼镜,眯着眼看了很久。

“这笔账,你记了四十多年?”

“记着呢。”

老郑把账本从柜台上拿过去,放在灯下,一页一页翻。他手很稳,指腹上有焊锡烫出来的白疤。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了,指头点在一行字上。

“这一笔。你多给了我两百块。”

“那年圆珠笔出油不顺,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刘南生没说话。

“当时想退给你。”老郑说,“后来找不着你了。你做大厂子去了。”他又翻了两页,停住,“这页怎么空了?”

账本中间缺了一页。撕口齐整,像拿刀裁的。

“那页我撕了。”

“写了什么?”

“账记错了。”刘南生说,“后来又重新记了一遍。”

老郑“哦”了一声,没追问。他把账本合上,没有递回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本账,先放我这。”

刘南生看着他。

“我儿子下午来签卖档口的合同。”老郑说,“前天,陈维旗下基金的人来过。整栋楼收了七成了,年底清完,签字就打钱,三倍赔偿金。我儿子催我,说老头你守着一屋子废铁,图什么。”

他指指头顶那盏灯。

“今早有单子来了。北京一个小公司,把我库里那批老接口元件整个订走。他们说用的就是那个新开的什么计划——”老郑想了想,“启明。对,启明。要做兼容测试件。”

“三倍赔偿金够我养老。”老郑顿了顿,“可灯亮着,我就有活干。有活干的人,不签那个字。”

刘南生端起自己那杯茶。烫。指尖缩了一下,放到柜台上晾着。

“郑叔,你信我一次。”

老郑摆摆手:“信不信的,我不看嘴。我看账本。你这本账,从三十六台做到现在,每一笔都在。赊了货的你没追过利息,还了就勾掉。我认这个理。”他举起账本,灯穿过卷角的纸页,“你这灯,照到我这儿来了。”

刘南生站起来,没拿账本。

“账本你留着。我过几天来拿。”

“不怕我儿子把账本也签卖了?”

刘南生已经走到走廊里,回头,那盏灯照着半个档口。

“他要是能把这本账卖了,算他本事。”

老郑笑了一声,低头把焊枪拾起来。蓝烟飘起,混着松香的气味。

走出赛格大门,风是冷的。刘南生站在台阶上,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闻推送:维港智能午后跌百分之十八点二,振东养老基金减持至披露线以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拦车。出租车里空调风口嘶嘶响,那声音把他拽进了另一个夏天。

那年的夏天,比今年热得多。

南生实业拿到第一块手机牌照的第二周,那家北欧巨头的律师函就到了。二十几项通信专利侵权的指控,一页压一页地摞在A4纸上。法务总监把它们推到会议桌对面,说了两句话:应诉的话,律师费预算翻三倍;胜算,不大。

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窗外柏油路被晒得发白,热浪隐隐往上拱。刘南生那年四十二岁,头发还没白。他盯着那摞起诉书看了很久,忽然问:“我们的专利,他们有没有在用?”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让他们用。”刘南生说。

他让人把档案室的专利文件全部搬上来。三个文件箱,在会议桌上排成一排。两天后,对方律师团队来了六个人,打头的那个西装笔挺,领带夹反光,盯着那排箱子问他想干什么。

“我们不赔钱,我们换。”刘南生说。

“换什么?”

“你们告我们侵权的专利,我们不认。可我们的专利,你们也在用。”他拍了拍最靠前的文件箱,“三年。交叉授权。你们做我们的供应商,我们做你们的供应商。”

那些数据,法务部的灯亮了一个礼拜才查出来。到底是哪几项专利、对方在用、用了多少、在哪个市场。一张一张贴在文件箱盖上。

“这笔账,怎么算,你们都不亏。”刘南生把起诉书推回去,手指按在箱盖上,“我给你三天时间。”

打头的律师走的时候,把起诉书留在了桌上。

第一年,对方申请了三次延期,要求南生先公开部分源代码。法务总监说不能给。刘南生说给,给一半,给架构图,不给代码。对方挑不出毛病。

第二年,对方的团队飞了两趟深圳,谈判桌上把“授权费互免”谈成了“芯片供货价下调百分之十二”。

第三年春天,那家巨头在南生的供货合同上签了字。

出租车的空调声没变。刘南生睁开眼,窗外的楼已经高得看不出赛格的方位。他攥了攥拳头,虎口上那圈老茧硌着掌心。

牌少的时候,就把手里的牌排给别人看,让别人自己算出“换”比“打”更划算。

那牌多的时候呢?

南生控股总部,四十六层。

电梯门开时,刘槿已经在走廊里等着。她手里夹着一份打印文件,跟在刘南生身后往会议室走,一边走一边翻开。

“维港智能二季度财报。专利授权收入占总营收百分之六十一,毛利率八十七。他们自己的衍生开发平台,去年上线,签约开发商两千四百家。”

刘南生推门进了会议室。墙上的行情屏,维港智能那栏红着,-18.2%,底下滚过快讯:振东养老基金减持维港智能至持股百分之五以下。

长桌那头,一位董事敲了敲桌子:“南生自己的授权收入直接归零,二季度财报怎么面对股东?”

刘南生把三页专利文件放在桌上——就是今天起免费授权的那三项,全世界任何人、任何公司,免费用。

“我们授权收入占比三点八。”他说,“用三个点,换对面六十一个点的地基,这笔账,我觉得值。”

刘槿停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她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爸,你这不是在打陈维的脸。你是在拆他的地基。他整栋楼,都盖在那六十一上面。地基没了,上面每一层都要裂。”

行情屏上的跌幅跳成-19.0%。

门被推开。法务总监走进来,手机屏幕朝外,放在刘南生手边。是一封电子律师函,落款:维港智能法律事务部。

“他们撤诉了?”刘南生问。

法务总监摇头,嗓子有点哑:“换打法了。他们不告侵权,告垄断。说咱们那个‘衍生产品必须通过南生安全伦理审查’的条款,等于变相强推,让所有衍生产品都进咱们的盘子。名义免费,实际垄断。已经递到反垄断监管部门了。”

刘槿走进来,拿起手机看了一遍,眉头锁起来。

“爸,陈维不一定告得下来。但他说的这个事,不是完全没道理。”

刘南生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空调风口嘶嘶响,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在看他。他没立刻说话,目光从那三页专利文件上移开,落在窗外被风吹散的云上。

最后他坐直,把三页文件收起来,夹进文件夹。

“安全伦理审查的条款,改掉。从‘必须通过’改成‘自愿申报’。底线不撤——发现一次违规,终身禁入。”

刘槿盯着他:“那要是有人钻空子?”

“让他钻。钻一次,出局一次,永远不再给他碰我们的东西。”刘南生站起来,“开放,就开放干净。审查的刀收起来——刀不收起来,人人都会提着盾牌来挡刀。”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问刘槿:“陈维在维港吗?”

刘槿愣了一下:“他刚告你垄断,你要去见他?”

“他告我,我就去他楼下坐坐。让他当面跟我说。”

“我帮你约。”

“约不上就等。”刘南生走进电梯,按了一楼,“赛格三楼的老郑,我等到灯亮才见着人。陈维的楼,我也等得起。”

电梯门合拢前,他掏出手机,翻到老郑那条“灯亮了”,回了一条:

“灯亮着,别关。”

电梯往下走。手机又亮了一下,刘槿的短信,两个字:

“约了。明早十点,维港大厦,二十八楼。”

电梯门开,冷风灌进来。刘南生走到大门外,停了一下,翻到那条短信,看了两遍。他回了一个字:“到。”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摸到衬衫内袋里那张叠得发软的烟盒纸,指腹按了按,确认还在,然后才迈步向路边走去。

风从赛格的方向吹过来,夹着远处打桩机传进地面的震动,一下,一下,节奏沉得像是有什么正要被人从底下拆开。

明天早上十点,维港大厦,二十八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