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空调开得太冷。冷气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钻,像有人拿指头戳着他。
刘南生站在化妆镜前,把白衬衫的领子抚平。六十三岁的人了,领口空出一圈,皮肉松下来,低头时能看见颈根晒出的斑。他先把袖子放下去,又挽起来,来回两次,像拿不定主意。化妆台上摊着一页纸,赵凯的字迹,三行数字,底下两道红杠,墨很重,是赶时间写的。
走廊里有人举着对讲机跑过去,脚步声闷在厚地毯里。
“招股书凌晨发的。”赵凯站在门边,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快,利落,“维港智能,上市路演排在下周三。专门拿了一页论证灵境的技术路线,三个专利号,白纸黑字,结论四个字:根本性缺陷。”
刘南生没有回头。他把那页纸拿起来,对着化妆镜的灯泡看了看。三个编号他太熟了——自己公司的东西,守了二十年,每个编号背后都压着一摞实验记录、诉讼文书、凌晨的加班餐盒。
“法务核查完了。”赵凯说,“三个号,全在我们名下。第二架构层、同步校验、失焦补偿。这是灵境的底座。陈维拿我们的地基,来证明我们的房子会塌。”
刘南生把那页纸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口袋深处还躺着一样东西——两张叠在一起的烟盒纸,边角磨得发白。他的指腹从边沿蹭过,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体验环节,从十五分钟加到二十五分钟。”
赵凯没有接话。他看了刘南生的背影一会儿,声音压低半度:“后面是技术论坛,排了国际嘉宾。”
“我去打招呼。”
“你要拿那一千二百个人当回答?”
刘南生拉开门。走廊的灯带弯成一条暖黄的光河,尽头是舞台侧幕,音响低低地蓄着,整座体育馆一万两千人的呼吸压在那里。
“我们说了十年。”他说,“现在,让他们说。”
体育场里的空气混着橡胶垫、空调风和一万人身体的热气。他踩上舞台的瞬间,掌声从四面八方的看台涌过来,像潮水灌进耳朵。三面巨屏同时亮起,直播镜头从摇臂上缓缓压下。他站定,等那波掌声落下去一点,才开口。
主背景板上九个字:下一个四十年,智慧属于全人类。
“各位,四十四年前的今天,我在赛格三楼卖电子表。”
台下有人笑了。
“柜台六尺长,进货三十六台,赊账三十一台。”他说,“晚上趴在柜台后面记账,胳膊肘把本子压出一个坑。”
他顿了顿,目光往远处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今天不讲数字。讲一个词,智慧。”
大屏幕亮起来。启明2.0的演示开始,整座场馆安静下去——屏幕上,一座新城的地图展开,路灯、车流、供水管线、红绿灯,数据流像细密的血管在楼宇之间流动。刘南生侧身站着,让画面自己说话。
“二十年前,我们让一排路灯同时亮起来,调试了三个月。”他说,“现在,这套系统让一整座城区的电、水、车流,坐在同一间机房里看见彼此。”
画面切换成实景。一辆救护车通过路口,红绿灯提前变了颜色;一栋写字楼的空调机组根据人流量自动调低功率;仓库里,机械臂在货架间穿行,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实时数据在屏幕右下角滚动——帧率、延迟、容错率,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得冰冷。
“但今天真正要演示的,不是这个。”他说。
他拿起台上的白色头环,托在掌心里。环体银白,内侧衬着一圈灰绒,灯光落在上面,像托着一件旧兵器。
“有人担心戴这个东西会晕。”他说,“十年前会。现在有失焦补偿。戴上以后,三秒,你会忘了它是假的。”
他停了停。“我们准备了一千二百个。请刚才灯光落在您座位区域的朋友,拿起来,戴上。不用上台,站在原地。然后听我说。”
场馆灯光暗下去,又一盏一盏亮起来,落在观众席的不同区域。工作人员在场内穿行,把白色头环递到光点旁边。有人翻来覆去地看,有人直接扣到了头上。
刘南生也把手里那个戴上。灰绒贴上额头,起初是凉的,几秒后被体温焐热。世界暗下来,体育馆的杂音像退潮一样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均匀的、进入虚拟空间之前特有的安静。
“现在,请大家闭上眼睛。”
一千二百人里,大多数人照做了。
“你们站在一条街上。石板路,两侧是骑楼。抬头——天很高。”
大屏幕切出实时渲染画面——一条旧街,石板路面泛着潮气,一侧是木门板的店铺,门板参差地关着,有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天空是深得发黑的蓝,星星密得不像城市。
画面在动。因为真的有人往前走了。侧屏切进观众席的真实画面——有人仰着头一动不动,有人伸手在空气里碰触什么,有人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自己都不知道。
体育场里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
“这不是录像。”刘南生的声音从话筒和一千二百副耳机里同时送出去,“每一帧都是实时渲染。大家摸到的木门,是同一套物理模型。一千二百个人,共享同一条街。”
他在虚拟街道中央停住。面前是一扇旧木门,门板起了毛刺,挂着一把锈锁。他蹲下去,蹲得很慢,膝盖骨头响了一声。他伸手碰了碰门槛。
那里有一角水泥翘起来,边缘被磨圆,像有人踏过无数次。
他的指腹按在上面,停了两秒。六千公里外,赛格三楼那间房还没有开门。但他知道,那条过道、那扇门、那支笔尖漏过墨的圆珠笔,全在那一刻活过来了。
“这条街,是按老照片重建的。”他说,“赛格三楼。一九九〇年。”
全场死寂。
他在虚拟画面里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又长又涩的吱呀,像老木头在叹气。
“我们用了十年,把技术做到这一步。有人说这条路有根本性缺陷。”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我不争论。我让一千二百个人,亲自来走一步。”
他摘下头环。舞台灯光全亮。掌声从看台到内场,一层一层叠上来,像决堤的水,冲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笑。他握着那个白环,低头看了几秒,等掌声落下去一半,才说:“谢谢。”
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侧幕。
侧幕的光比台上暗一半。赵凯攥着手机等在那儿,屏幕上是法务部刚传来的扫描件,三张专利证书,第一张的红框图已经做好了。
“都核实了。”赵凯说,“招股书引用的三个号,全对应我们名下。您在台上这几分钟,维港又补发了一次公告,把三项专利的技术说明全文贴出来——第二架构层、同步校验、失焦补偿。条条都列得很清楚。”
“他们想证明什么?”
“证明他们那个‘根本性缺陷’的结论不是凭空编的。”赵凯说,“法务和市场部各拿了一个方案——要么起诉,要么发澄清稿逐条反驳。媒体标题都拟好了,《三个专利编号的真相》。”
刘南生把衬衫袖子放下去,动作慢,肩膀有些沉。他走到化妆台前,没有坐,低头看着那三张专利证书复印件。
“第三。”他说,“不起诉,不澄清。把这三项专利,开放授权。”
赵凯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像被按了暂停。过了几秒,他问:“授权给谁?”
“所有人。免费。商用也免费。”
走廊那头传来会场里的掌声,隔着一堵墙,闷闷的,像远处有海。安静了很久。
赵凯开口:“刘总,那是二十年的研发。这三项专利是整个灵境的底座,比账面上任何资产都值钱。公告一发,投资人那关过不去。”
“过不去也得过。”
“为什么。”
刘南生从口袋里摸出那页折过的纸,展开,三个专利编号露出来。他用指头在编号上按了一下,像按着一条路的起点。
“他们拿三页纸,论证这条路走不通。”他说,“起诉赢了,赢一堵墙;澄清赢了,赢一张嘴。都不是路。”
“他们把地基指给我们看。那我们就把它挖出来,铺成一条路,让全人类都踩上去。”
“这才是回答。”
赵凯沉默地看着地面。最后他慢慢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指路,我走。”
下午三点,授权公告发出。三项专利编号一字不落列在上面,开放使用,不收授权费,任何个人、公司、机构均可商用,没有例外条款。
公告最后一行是刘南生亲手加的,只有一句:
“这是我们的回答。”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赵凯带着公告样稿去发布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刘南生坐到化妆台前。空调风口在头顶嘶嘶响。他拿起那支缠着黑胶布的圆珠笔,转了两圈,又别回衬衫口袋。桌上那本旧账的封皮磨秃了,角上被水泡过,卷起一层硬壳。他翻开扉页,第一行字洇开了,但还认得出——进货三十六台,赊账三十一台。
他把账本合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封皮,夹到腋下。站起来时,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
一条短消息,来自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老郑。里面三个字:
“灯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向门口走去。电梯门合拢时,门面上映出他的影子——白衬衫,头发白了大半,腋下夹着一本卷角的旧账。
明天早上,赛格三楼。那本账,要翻开每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