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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93章 · 冗余

窗缝里挤进来的风是烫的,带着潮气,像一条没拧干的毛巾贴在脸上。刘南生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他刚挂完电话,手机还攥在手里,听筒的余温贴着掌心。

电话是华越打来的。排期砍了一半。美系大单昨晚压下来,把下季度的晶圆产能全部钉死。对方反复说着“不好意思”,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交差。刘南生没多说,回了一句“知道了”,挂了。

凉茶还苦。他把茶叶残渣咽下去,拿起桌角的圆珠笔,在烟盒纸边角画了一个格子。纸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他把烟盒纸塞回口袋。

他按下一个快捷键。双声等待音,第二声就接起来了。瑞晶的产线主管,孙工。

“验机报告我签了,放在你桌上。”刘南生说,“第四代流片,按预案走。”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现在?”

“现在。”

窗外深南路被灰土罩着,车流声闷闷的。

瑞晶在宝安老工业区边上,厂房一层。隔音门关着,挡不住产线整日整夜的嗡鸣,地板跟着节奏发颤。墙上投着第一批测试片的数据,良率停在61%。那个数字跳出来时,实验室里几个工程师谁也不说话。

顾衍之把数据翻了两遍,开口:“61%,不能出货。”他负责设计验证,海归,衬衫扣到第一颗。“再流一轮,成本叠三成,交期拖十天。挑片出货的话,多出来的废片谁来兜?”他声音不大,字字都像落在秤上。

没人接话。刘南生站在屏幕前,看了那个数字很久。三个月前签瑞晶,谈的是不低于75%。61%是把底掏穿了。

“版图要改。”他说。

顾衍之停了一下,笑了,笑意没上眼睛:“改版图?这一版从架构到验证跑了九个月。流片不是改作业——”

“不是改这一版。”刘南生打断,“改一版旧图。”

屋子静下来。顾衍之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

刘南生往里间走。铁皮柜的锁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开。柜门漆掉了一半,角铁包着边,十多年前从老办公室搬来的。最底下压着一卷牛皮纸,纸色发黄,边角卷起。他抽出来,铺在台灯下。

霉味浮上来。图纸右角压着一只飞蛾,翅膀的一半粘在纸面,另一半只剩轮廓,干得像一片脆壳。2013年夏天,电子大厦的灯下,它扑进热浪里死掉,然后被卷起来,压了二十一年。刘南生的指腹从它上面划过,没有拂掉。

顾衍之凑过来,目光扫了一圈,眉头先皱起来:“这线宽标注……刘总,哪一年的图?”

“2013年。”

“二十一年前的图。”顾衍之伸手,指尖在几处电路上点了点,“这上面的结构,现在产线——”

刘南生没接话。他的指腹顺着图纸中线往下划,停在版图右侧一处不显眼的地方。那里画着一排备用单元,四组晶体管簇,独立供电,没接一根信号线。当年画下这块时,所有人都说是浪费,版图一寸地一寸金。但他当时就是不放。

“把它接进补偿环。”他说,“瑞晶产线的光刻偏差全积在中段,正好让这块去吃。”

顾衍之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这次看得很慢。灯光罩在两人头顶,墨线定了二十一年,一笔没糊。许久,顾衍之直起身,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理论上,可行。”顿了顿,“这块是谁画的?2013年就画出这种结构?”

“我画的。”刘南生说,“深圳电子大厦,六楼。”

顾衍之看着他,像在分辨真话还是玩笑。他低下头,把那排备用单元又看了一遍。

改版图用了两天两夜。顾衍之带两个工程师,把补偿环接进去,跑仿真。

第一轮参数溢出。屏幕上红线刺眼,顾衍之把眼镜摘下来,扔在桌上:“刘总,这答案你自己看。二十一年的图,我接不进去。”实验室里没人说话。刘南生走过去,把所有参数翻到底,伸手点了两下:“补偿环时序,前移三分之一周期。”顾衍之盯着他:“试过了,逻辑违例。”刘南生说:“再移,移到不违例为止。”顾衍之没动。两个人隔着屏幕对望了几秒,顾衍之把椅子拉回来,重新坐下。键盘声又响起来。他什么都没说,但这次他按刘南生说的做了。

第二轮,参数收敛。过了。

刘南生没走。他坐在实验室角落,把一支2B铅笔削了又削,纸屑落在脚边,绕着他的鞋堆成一小圈。

夜里,深南路车流声稀下去。隔音门底缝漏进来的风带着机油味。后半夜,苏小暖提了个保温桶进来。

碗揭开,面汤的热气腾起来。她把一碗放在刘南生手边,又盛一碗放到顾衍之桌上。顾衍之说谢谢,她点点头,没出声,在刘南生旁边坐下。

“你吃饭了吗。”她问。

“嗯。”他端起碗。

热汤烫了一下舌尖。他放下碗,手习惯性地往口袋摸——烟盒纸还在。苏小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把保温桶盖子旋好。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这次是图。不是烟盒了。”

刘南生握着筷子,没答话。

她走了。保温桶搁在桌上,桶盖上一颗水珠慢慢滑下来。

文件发给瑞晶,重新投片。等待的那一天,刘南生没去实验室。他回了办公室,把旧图纸从铁皮柜里又取出来,在台灯下展开,一个人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赵凯的短信,一个字:“成?”

他回了一个字:“成。”

流片结果出来的傍晚,孙工打来电话,声音里有压不住的东西:“过了。79%,第一轮复测,全片过。”

从61%到79%。那排吃掉了全部中段偏差的备用单元,在它被画下来的第二十一年,第一次把自己接进了电路。

顾衍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刘总,你当年为什么留它?”

刘南生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台上搁着一只白色外壳样品,边角光滑,带着模具的气味。他伸手摸了摸,想起2013年的夏天,电费都交不起,落地扇吹着满桌图纸。那时候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非要留那块地方。1994年以后,他的记忆就一直在退潮,很多事只剩一个“要留”的念头,像抓住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时候穷,买不起大晶圆,只能抠。”他说。

顾衍之笑了一声:“我信一半。”挂了。

刘南生把手机放下,没有去实验室。他把那支磨得只剩半截的2B铅笔放回笔筒,又掏出烟盒纸。纸角今天画了一个格子,墨迹还新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回去,揣进贴身兜里。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卷旧图纸又铺开。台灯压得很低,只照亮图纸中段。他沿着那排备用单元的线条摸了一遍——图纸被展开又卷起二十一年,折痕硬成了一根脊骨。正要卷起来时,灯下瞥见图纸右下角贴着一行铅笔小字。

字很小,笔画淡了,但还认得出。他自己的字迹。2013年的他写的:

此图用上之日,1990.6.14。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

1990年6月14日。这个日期,他活了两辈子,只有这一个是从第一世带过来的,像一颗钉进骨头里的钉子。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有告诉过苏小暖,没有告诉过赵凯。它长在骨头里,刺尖朝内。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一条彩信,来自一个存了多年的号码——季永明。他点开。

先是一张照片的翻拍。二十一年前的深圳电子大厦,六楼。地上堆着图纸卷,两个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桌旁,一个俯身,指尖压着桌上一张铺开的图纸;一个低头核对。窗外深南路还是黄泥地,塔吊立在天边。

他认出了自己。也认出了旁边那个人。季永明。两个人穷得共用一只电表,夏天靠一台落地扇吹图纸。桌上铺开的,就是眼前这张。

他往下划。照片背面也拍了进来。一行钢笔字,墨色发褐,是季永明的笔迹:

“用上那天,来拿你的东西。——1990.6.14”

刘南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两个日期。一个铅笔,一个钢笔,隔着二十一年的纸背,握住了彼此。

他握着手机。办公室很静。空调压缩机在窗外响,一颤一颤,像人压着的心跳。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像一只闭上的眼。他拉开抽屉,把照片放进去,搁在那支磨秃的旧铅笔旁边。抽屉合上。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掏出烟盒纸,指腹摸过“活下去”那三个字的笔痕,一遍,又一遍。

“明天。”他说。声音落进空荡荡的办公室,没有人接,“我去找季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