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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92章 · 釜底抽薪

铁皮箱的锁锈住了。

刘南生蹲在老宅杂物间的水泥地上,钥匙捅进锁孔转了半圈,锁芯纹丝不动。又加了几分力,钥匙柄在虎口压出一道白印。三年没人住,海边的潮气浸透了这口箱子,锁孔里结了层绿锈。他从墙角工具箱里摸出平口改锥,抵着锁舌凿进去,锈渣簌簌落,几粒沾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凿到七八下,锁舌“咔”一声退开。

箱盖掀起,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扑出来。他咳了一声,把最上层叠好的旧床单掀开,底下是几本像册,一沓信札,两个牛皮纸袋。翻到第三本像册的夹页,手指探进去——摸到了。薄薄一片。

抽出来,对着窗外漏进的天光。半年前阿澈从那张照片上扫描出来的男人,此刻摊在他手心里:木棉树下,白衬衫,二十来岁,右眼的位置被一团浓墨涂掉。底片上的墨迹比正片更厚,边缘干裂起纹,像一滴陈年的血。

他把底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片发黄纸角,上写一行褪色铅笔字,字迹歪斜——

“阿生,像你。1971年5月。”

母亲的字。那个“你”字的走之,最后一捺拖得极长。他妈教他写名字那年他十二岁,她站在他身后,手指包着他的手指,把那道捺拖到田字格边线上——“捺要长,才稳当。”

可1971年5月,这世上还没有他。

他握着底片,忽然觉得像册的装订手感不对。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夹得比别处松,像被拆过又拼回去。他翻开——第四页的左侧,两排气孔之间残留着两排虚线状的纸屑。有人撕掉了一张照片,力气很大。

他把像册合上,放回箱底。窗外天刚亮透,楼下有人在扫街,竹帚划着水泥地,唰——唰——,很有耐心。他下楼,厨房里的电饭煲亮着保温灯,苏小暖的粥还温着,皮蛋瘦肉的咸香扑出来。他站着喝完一碗,把碗冲了放进沥水架,出门。

手机在兜里震。刘知遥一条会议提醒,赵凯一条语音。赵凯的声音带着风声冲出来:“陈维的人到过吉隆坡了。来者不善,速回。”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二十二层。电梯门开,冷气像一堵墙扑到脸上。会议室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人。刘知遥站在投影幕前,激光笔的红点在东南亚地图上游移。地图上七处红点标着医院位置,五处已经被灰色斜线划掉。

“……维港资本,三天前在吉隆坡注册了渠道公司,叫MedLink。法人是一家离岸空壳,资金最终都落到陈维自己的账户。”她把激光笔往桌上一顿,“七家医院,五家已签意向书。剩下两家昨天收到MedLink的报价,比我们低三成。”

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压下来。有人低头翻文件,纸页哗啦响。

赵凯靠进椅背,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笑了:“低三成?MedLink拿什么喂这三成?医疗器械不是卖白菜,三成砍下去毛利是负的。”顿了一下,他坐直,“要不我飞一趟吉隆坡,把剩下两家先坐实。意向书这东西,签了还能改。”

刘知遥皱眉:“你飞过去就是打价格战。我们供应链的成本摆在那,跟不起。”

“那也不能干坐着看他全捞走。”

两人同时看向长桌正中的位置。

刘南生面前的桌面很干净:一只深蓝色笔记本,一支圆珠笔。笔帽开着,纸上画了三行格子——他只在做重大决定前画这个。笔尖停在第三行末尾,停了几秒,他问:

“维港在东南亚的账,从哪个主体走?”

刘知遥一愣:“吉隆坡MedLink是顶层渠道,下面四个国家各有一家子公司。”

“总账呢?”

“新加坡。一家控股公司汇总所有子公司的收入。”她慢了半拍,“上个月我在海关数据里见过一批维港医疗器械的报关记录,单价跟行业平均差得有点远。当时觉得是巧合,没深挖。”

“现在挖。”刘南生合上笔记本,“挖他们新加坡层的转让定价。服务费、管理费、专利费——凡是往总部转的,一笔一笔对。”

赵凯看着他,慢慢把烟按进烟灰缸,按得很重:“你不打算追?”

“追什么?”刘南生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意向书签的是MedLink。MedLink这根梁断了,意向书还挂在断梁上,医院早晚要找根新梁。”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声短响。

“他抢我们的渠道。我们不抢回去——我们拆他的渠道。”

刘知遥已经起身往外走,高跟鞋在走廊的瓷砖上敲出急促的连响。到门口她停了一步:“给我三天。”

“两天。”刘南生说。

那天下午刘知遥把自己关进二十八层东南角的小会议室。窗帘拉严,只开一盏台灯,电脑屏幕上表格一行行往下滚。她右手握鼠标,左手在桌沿轻轻敲——查账本时候的习惯。空调嗡嗡响,屏幕反光照得她眼窝深陷,她从下午两点看到深夜十一点。

十一点零七分,她在一列“其他管理费用”的明细里停住了。光标悬在那片数字上方。那个数字出现了五次——每年四百零二万,来自吉隆坡、曼谷、马尼拉、雅加达的渠道公司。每一家,都向同一家名字都没听过的咨询服务公司支付这笔钱。

合同抬头显示签署日期是今年三月。可是这家咨询公司的注册日期,是去年十二月。比合同早了三个月。

一个三月才签的合同,不可能让一家十二月就已经存在的公司“提供服务”。这是倒签。而且它的注册地址,在新加坡同一栋楼里,和维港控股公司只隔两层。

她的手指离开键盘。背绷直,坐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拨号。

“查到了。五家渠道,每家每年四百万美元,全付给同一家‘管理咨询公司’。那家公司唯一的客户就是维港自己。钱从渠道出去,转一圈,回陈维手里,新加坡该缴的所得税全部规避。”她喉头动了一下,“流水我导出来了。递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刘南生的声音传来:“递。走新加坡IRAS,用举报加约谈提醒,不公开。让他们自己先闻到味。”

“明白。”

挂断。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U盘,把那份流水拷了进去。

第三天,吉隆坡。MedLink的五家子公司几乎在同一刻收到一封税务部门的《转让定价调整及补缴通知书》——关联交易定价异常,经初查暂估需补缴上年度税款及滞纳金,限期提交抗辩材料。通知措辞克制,但金额摆在那里。圈内人听得懂那是什么意思:新加坡那头有人捅了马蜂窝,蜂群正往吉隆坡迁。

隔了两天,七家医院里最初签了意向书的五家中,有两家的电话打进了刘知遥办公室。对方语气客气了很多,绕弯子说“想再了解一下贵司三阶段方案的细节”。刘知遥把通话录音存进加密文件夹,给刘南生发了条消息:“两个回来了。三个在看风向。”

刘南生没回。他在宝安的老厂房里,站在生产线末端。注塑机刚停,一批白色外壳堆在托盘上散着热。车间里一股烤塑料的焦热,风扇在头顶哗啦哗啦转。他蹲下去,用手背蹭了蹭一只外壳的边角——光滑,带着刚脱模的体温。

技师递过一把卡尺:“实测误差零。”他接过看了看,没接话,又用手掌把那只外壳捏了捏,像在掂分量。

手机在兜里震。他直起身,掏出来——一串香港号码,没存名字。

他等这个号码,等了三天。

接起来,没先开口。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气流声。然后陈维的声音传过来,压着火,像铁皮底下闷着的炭:

“刘总,你这一刀,砍在我脚踝上。”

“脚踝断了,人还能走。”刘南生说。

“能走。费劲。”陈维笑了一声,笑得像踩在碎玻璃渣上,“你递去吉隆坡的东西,我看过了。很干净,很专业。”他顿了一下,“可我总觉得,你手里还有一份更大的,压着没递。”

刘南生没答。风扇叶片一圈圈转,噪声闷在耳朵里。他握着手机,掌心的汗贴着机壳。

“藏一手,好。我就怕你把牌全摊开,那样就没意思了。”陈维的声音低下去,拉长,“刘总,脚踝上的伤,我记下了。我这个人,走路记路。”

电话挂了。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

刘南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蹲下身,又摸了一遍那只白色外壳——塑料还是温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没有署名。

“那张照片,别让第三个人看。烧了它。”

他盯着那行字。车间里的风扇还在转,烤塑料的热气蒸上来,后背却一阵发凉。

照片的事,他只跟两个人提过——阿澈,和苏小暖。

这条短信,像是从照片里那只被抹掉的眼睛后面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