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细密的银点。刘南生熄了火,口袋里那支旧铅笔的棱角硌着大腿。
他摸了摸,没拿进去。
深圳的秋天还泡在潮气里。灰楼的走廊尽头渗着消毒水的味道,掀开帘子进去,空调风机嗡嗡地转,空气又冷又白。季永明坐在实验台前,正对着一片载玻片调焦距。他没抬头,只说:“来了。”
“来了。”刘南生把伞靠在门口,伞尖滴了一小洼水。
季永明比二十一年前瘦了一圈,白大褂袖口卷着,露出两截晒得发黑的腕子。他直起身,指了指消毒箱里一只金属盒。
“你要看的东西,在里面。”
刘南生戴上手套。盒子打开,一根拇指大的透明封装管,管芯里嵌着的芯片在灯光下泛着冷蓝。他两辈子统共见过多少晶圆?前世在电视新闻里,隔着玻璃柜,隔着十年。眼下这枚东西躺在他手里,像个初生的蛋壳,薄,凉,压在掌纹上。
“生物相容性过了四期,神经信号识别精度到百分之九十一。七只活体,四只过了全周期。”季永明把记录本推过来,“这是好事,南生。你投的钱,眼瞅着要出东西了。”
门被推开。一个扎马尾的女人走进来,白大褂下是件灰毛衣,臂弯里夹着一沓打印纸,神色绷着。
“季工,三期动物试验,我不签。”
季永明的笑意淡下去。“沈辞,你每次都——”
“你自己看数据。”沈辞把纸拍在台面上,一张波形图翻到最上层,“第11天,3号鼠出现一次棘波,后续低频放电。第19天,3号鼠复用。第26天,1号鼠、5号鼠各一次。”她指尖点在图的末端,“异常放电率百分之零点零三。比例不高,但它有。”
“百分之零点零三是噪声。”季永明把记录本合上又打开,“环境电磁、电极极化,哪个不是这个量级?沈辞,按这个标准停工,明年也进不了人体。”
“进了人体,出一次就是事故。”沈辞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很平,“这不是电脑芯片,这是往脑子里埋的东西。一次棘波,可能就是一次发作。我不能拿这个签字。”
实验台安静下来。风机的声音显得格外大。
刘南生把芯片放回消毒箱。他问沈辞:“这个比例,是新环境带的,还是老工艺带出来的?”
沈辞愣了一下。“……材料批次是新的。三个月前换了镀层供应商,所以我也在查是不是工艺差异。”
“换镀层?”刘南生转向季永明,“原来的不够用?”
“成本。”季永明皱眉,“老方那家报价高出一截,产能也卡。新这家是同业介绍的老厂,资质齐,第一批检测数据也合格。就三个月,能有什么问题?”
“那就先查这三个月。”刘南生说。
季永明看着他。“你也不信我的数据。”
“我信。”刘南生把烟盒纸从口袋里摸出来,指腹压着折痕,“但我信出不了事,和证明没出事,是两回事。”
“拖一天一台机四千块。”季永明的声音头一次硬起来,“南生,当年你一句话说等,我们等了。等项目落地,周围人都吃饱了。那时候你说时机不对。现在你说查一查。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烧的是谁的钱?”
话说出口,他先停住了。沈辞低下头去翻她的报告。窗外的雨声忽然密起来,打在彩钢瓦的屋檐上。
刘南生没接那句话。他看了季永明一眼——那个夏天,两个人在电子大厦六楼共享一只落地扇,汗从颈窝淌到图纸上来。他比谁都清楚,季永明不是贪,是急。太急了。
“查镀层,三天。”刘南生把烟盒纸塞回口袋,“三天内,张泽出结果。定了,我陪你跑工商底卡。”
“那就三天。”季永明摘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问题,我按原计划递材料。”
沈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收好报告转身走了。
雨小了些。走廊里只剩消毒水和雨混在一起,湿漉漉的。刘南生走到门口,季永明忽然叫住他。
“你带着什么来的?”
刘南生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支铅笔。棱角磨得发圆,木头咬痕还深。他捏了捏,又松开。
“一支笔。”他说,“怕用上,就带来了。”
“用上那天呢?”季永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笔都带来了——说吧,你这次要拿走我那件东西了?”
刘南生笑笑,没答,走进雨里去了。
张泽是在第二天下午带回消息的。他撑着伞站在楼下,鞋子湿透,手里一个牛皮纸袋,纸角被雨洇出一块深色。
“新那家电镀厂叫大华,三个月前转手。”张泽把几份复印件摊在刘南生办公桌上,“法人叫曹国明,汕头的,工商底卡写得干净。但转手那笔钱的来源,不是他的户头。”
他抽出第二张。“这是注册信息。大华表面处理厂,股东之一挂在一家叫‘港湾水产’的贸易公司下面。港湾水产往上——”
“往上是什么?”刘南生已经摸出烟盒纸,又放了回去。
“往上是一家里程比较长的公司。”张泽顿了一下,“粤东渔业集团。韩老六,他底下做码头仓管的那个。”
办公室里塞着雨味的潮气。刘南生盯着那张股东穿透图,笔迹是张泽的,一笔一划,像把一条绳子从水里慢慢往上收。
“曹国明人呢?”刘南生问。
“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张泽把伞收好,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板上,“今天一早我去厂房看了,铁门锁着。锁是旧的,院子里的纸箱落了灰——人走得急,没清理。”
刘南生沉默了片刻。“三天。”他说,“我答应季永明,三天给他一个结果。”他低头,把图纸叠起来,“韩老六的线,是什么时候牵进来的?”
“工商变更是在三个月前头完成的。就是说,咱们芯片还没试之前,这根线已经接上了。”张泽说着顿了顿,“南生哥,这条线你以前见过?”
刘南生没有回答。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旧信封。信封的边角磨白了,邮戳已经褪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彩色,拍得虚,暗处一片泛黄的海。
是1990年,深圳某码头。一条靠岸的渔船,湿漉漉的甲板上堆着网。照片角落有一张票据,半卷着,被雨水浸深了半边。是谁放大洗出来塞给他的,他已记不清,他两辈子都留着:那天夜里,这条船上卸下来的货,后来在韩老六名下码头仓管的账本里出现过。
翻过来,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也淡了,但笔痕还在:
“6月7日,船。”
六月的船,六月十四日他记了一辈子。两张纸隔着二十一年,一根线从海面下伸出来,浅浅一弯,又漏了下去。
刘南生把照片按在桌上,指腹擦过背面的字迹。雨又落大了,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塔吊的剪影。
张泽站在门口,没走。“那厂房那边,要不要再去一趟?”
“不去了。”刘南生说,“人跑都跑了,找户口本没意思。”他把照片和那张股权穿透图放在一处,呼吸沉了一下,“去查大华换手前的旧股东。”
“查他干什么?”
刘南生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张船票照片,看久了,能看出当年码头湿润的盐味。
窗帘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夜班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墙面,把墙上一道陈年的裂纹照出来,一瞬又暗下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条老街上,他和梁亭蹲在路灯下分一包烟,那晚也有人说了一句“老板去越南了”。历史的接口,从来都是老线。
他推上抽屉的瞬间,窗外的风正好拐进来,把窗帘鼓起一个大包。供应商那边的电话他拨了三遍,第三遍通了,接电话的是个操着闽南口音的女人,说老板去越南了,走得急,连年货都没来得及置办。挂断前,她多问了一句:“你是找他要货款,还是找他要货?”
“都不是。”刘南生说,“我就问一句,三个月前,谁去厂里换过镀层的配比。”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气。
“这条线不是新线。”他把照片推回抽屉里,锁扣合上,“是老线,换了个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