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是老式柜机,在墙角嗡嗡地响,像喉咙里含着一颗螺丝钉,响一阵,停半拍,再续一声。刘南生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杯口结着一圈褐黄的水垢,边沿翘起干裂的茶沫。他低头,圆珠笔在纸面上描方格——一排,又一排,框子里空着,墨色却描得很深。只画框,不写字。
江海推门进来,门吸“咔嗒”一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第七次了。他的白衬衫领口被汗洇出一圈深痕,胸卡歪在一边,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沿,纸张擦过玻璃,沙沙地响。
“刘总,最后一个月。元宇亩事业部,只要最后一个月。”
刘南生没抬头。他又把笔头挪到一个新的方格上,描完最后一划,才合上笔帽。站起身的动作不算快,像那格子里装了需要心里掂量的事:“走。”
“去哪儿?”
“去看看你说不出口的东西。”
江海跟着刘南生走出办公室。走廊地毯吃掉脚步声,只剩衣料摩擦的窸窣。电梯下行,刘南生按的一楼。出来时太阳正毒,热浪像一块厚布贴在人脸上,梧桐叶子垂成硬片,一动不动。他站在街边扬手拦了一辆出租,拉开车门,后座皮椅被晒得烫进大腿里。他没让司机开空调,把车窗摇到底,热风灌进来,卷着沥青融化的焦味和快餐店窗口飘出的油烟气。
“师傅,振华路,从华强北绕进去。”
出租车汇入华强北的车流。路两边的电子城一栋接一栋滑过去,玻璃幕墙上折着白晃晃的光,档口门外堆着成捆的纸箱,喇叭里循环着一个沙哑的男声:“清仓,最后三天,最后三天。”江海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那些招牌朝后退去,忽然觉得这趟车不是往前开,是往深处开的。
车在一条窄巷的巷口停下。刘南生付了车钱,司机把纸币压在仪表台一角。
窄巷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墙根码着纸箱和泡沫板,空气里一股太阳晒塑料的酸味。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灰漆起了泡,门楣上没挂任何招牌,只有一块同样斑驳的铁皮钉在墙上,用黑色粗笔写了三个字:仪器仓。
刘南生敲门,三短一长。等了两秒,门从里面推开一道缝,冷气泼出来,夹着焊锡的焦味和一种涩涩的化学气味。老魏站在门缝后——蓝色工作服,下摆一边掖着一边垂着,指结节疤处贴着创可贴。他没说话,只偏了一下头,示意他们进来。
实验室不大,二十四五平,头顶一排日光灯,镇流器嗡嗡地响。正中一张不锈钢工作台,台灯亮着冷白的光,台面上摆着黑色泡棉托盘,凹槽里卡着两排镜片——薄得几乎看不出厚度。灯光从侧面透过去,在台面上投下淡灰的影子,像一片片静止的蝉翼。
刘南生拿起一副。镜架哑光黑,细得像两弯金属丝,分量轻得不像装过玻璃。他用指腹在镜片表面蹭了一下——冰凉,光滑,像按在一片薄冰上。他递给江海:“戴上。”
江海接过去,指节颤了一下,说不出是因为空调还是别的。眼镜戴上去,实验室的空气没有扭曲,没有色散,亮部和暗处的边界干净匀停。他转了两下头,又伸手摸了摸镜腿:“没有画面?”
“没接终端。”老魏从工作台底下拉出一台原型机,外壳是3D打印的,灰白色,纹理粗糙得扎手。他把它递给江海,“显示模组,下半年能上。镜片的光路已经通了——这只眼镜的命,就在这两片玻璃上。”
江海握着原型机,手指沿着外壳棱线慢慢摸了一圈,像在摸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他摘下眼镜,又低头看了一遍镜片:“成本呢?”
“量产压到三百以内。”老魏看了刘南生一眼,像在等一句话。刘南生把外套放在台面边上,袖子扫过托盘边缘,没开口。老魏这才又说:“刘总三年前拿个人钱投的。不挂集团名字,也没签合同。条件只有一个——在别人把这个赛道炒起来之前,不许拿出去卖。”
江海猛地抬眼。
刘南生已经走到角落那台镀膜机旁边。机器不大,漆面崭新,贴着日文铭牌,机身上的运输固定绑带还没完全解开。他伸手摸了一下机壳边缘的棱角,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才回过身来:“下个季度开始,元宇亩事业部和这里合并。虚拟地皮业务,全部停掉。”
江海的脸色灰了一瞬。他攥紧手里的原型机,指关节压得发白,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刘总。虚拟地皮到现在是部门唯一在回款的业务。停了它,下季度的财报——”
“五年亏的钱,够在深圳买一栋楼。”刘南生的声音像那台机器一样平,“你说的回款,够填那五年的账吗?”
江海没接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半晌,他放下原型机,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水果和元宇都在往这个方向砸钱,它们也都还在亏。我们从零开始,拿什么跟它们拼?”
“它们做的是穿戴设备,拼的是谁更好看。”刘南生把镜片从托盘里拿起来,在手上掂了掂,“我们做的是工具。工具是给干活的人用的。让一个工程师戴着它连开三个软件,处理一整天的图纸,不头晕,不发热,电撑到下班。我们不用比它们好看,我们比它们能干活。”
“虚拟地皮的团队,三十多个人,说转就转?”江海的声音有点涩。
“一个都不裁。”刘南生说,“转来做应用层。他们卖出去的地皮比谁都多,至少懂得怎么把东西卖出去。”
江海沉默了很久。空调的嗡嗡声在那一小段寂静里变得格外清楚,像绷紧的弦。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片薄玻璃,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放回托盘:“……需要我做什么?”
“回去开全员会,宣布拆分。”刘南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财务和法务,下周去你部门对接。许国栋那边,我会跟他打招呼。”
最后一句话让江海明显愣了一拍。许国栋退休两年了,是集团的老人,跟元宇亩事业部从无交集。江海想问些什么,但刘南生已经弯腰把托盘往前推了推,没有解释的意思。
信息是十天后泄出去的。深圳一家科技小报发了一篇短稿,标题是《元宇亩事业部换血》,配了一张模糊的工作台照片,只拍到老魏的后脑勺和一台机器边角的固定绑带。据说照片是从写字楼保洁员手里买出去的,真假没人说得清。
又过了两天。刘南生桌上的传真机吐出一份文件。又过一天,又吐出一份。白信封硬挺着边角,印着水果公司加州园区的地址;另一封来自硅谷,律所标识占了落款的大半行。
法务负责人纪雯把两封函并排放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两家同一天发来的专利质询函,主张我们的波导结构落进他们在北美的专利范围,要求三十日内回复。逾期不回应,会被视为默认侵权的证据。”
刘南生没碰那两封信。窗外天色压着雷雨前的浓灰,风从窗缝挤进来,把桌上几张便签纸吹得翘起边来:“你怎么看?”
“两家专利池我做过比对,有交叉,没有明确躲不开的路径。真打,三五年分不出胜负。”纪雯顿了顿,“但第一步不回话,市场会认定我们心虚。”
“不回。”刘南生站在窗前,看远处积雨云一壁一壁压过楼群,“三十天后他们想放什么信号,让他们放。喊得越大声,到我们敲钟那天,越像是在给我们作势。”
“敲钟?”纪雯的语气顿了一下。
刘南生没接话。他拉开抽屉,手机屏幕正亮着,是一条来自香港的来电提示。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男声字句干净:“六百项专利打包完成。反向并购的壳,今天交割完毕。日期定在下月初,可以吗?”
刘南生握着手机,拇指压着屏幕边缘:“提前一周。”
“提前?市场预热就不够……”
“不需要预热。”刘南生的声音放低。窗外那一壁灰云在那一刻裂开一道白闪。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亮了亮,又按灭,“水果和元宇这两封信,就是我们的预热。”
雷雨在他说完的时候砸下来。雨点撞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像一千根指节同时敲打窗面。
敲钟前夜。香港。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被雨雾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水彩洗了色。刘南生坐在酒店写字台前,笔记本摊开,圆珠笔在纸页上描格——还是一排排空着的方框,一格套一格。笔尖在一个框角顿了顿,又挪开。他画这些格子的时候不听音乐,不看电视,雨声填满房间。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光裹住他的手指,照亮半张脸。那是一份从华盛顿发出的出口管制清单更新,列着长长一溜名称。刘南生的视线顺着往下滑,在一行字上停住——一种日本产特种镀膜机,型号后跟着一串编号,用红字标了“列入管制”。生效日期,本周。
刘南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伸手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团磨秃的烟盒纸——边角早就毛了,被汗和年月浸得发软,像一页反复折翻的旧信。他把烟盒纸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又放回去。
手机又震了。老魏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粗糙,发紧:“刘总。镀膜机被他们列进管制清单了。我刚核了库,库存只够三个月。三个月以后,镜片镀膜这道工序就断了。”
窗外雨声密密地织着。刘南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听筒那头的老魏又叫了一声“刘总”,他才开口,声音像一脚踩在了实处:
“正好。当年囤的二手日系光刻机,还在惠州仓库吃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