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还亮着。刘南生把圆珠笔放回笔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老门轴。
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刘念站在门口,头发用一根抓夹别住,手里捏着平板电脑的边角,屏幕朝下扣着。她没进来,先看了一眼父亲的脸,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
“郑总那边刚发了第二份简报。”她开口,声音压得平,“追踪到境外跳板,最后一条链路指向新加坡。对方留下了三台傀儡机,都是政府部门的。”
刘南生把笔记本合上,掂了掂。“你判断。”
“饵。”刘念说,“故意喂给我们的。”
“那你还吃?”
“吃,但是换一种吃法。”她把门推开半步,走进来,“我已经让老郑保留链路不动,顺着傀儡机反向布网。他们喂饵,我就钓鱼。”
刘南生看了她三秒。三十年前他看赵凯,十五年前他看老郑,都是这种看法——看一个人是否真的敢接担子。刘念没有躲他的目光,两道眉隔着刘海压得很低。
“行。机房的事你指挥。”刘南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去,“里面是我这些年记的一部分人来人往。三分之一是怀疑名单,剩下三分之二,你自己挖。”
刘念接过U盘,指腹在金属壳上按了一下。“爸,你这个时候走?”
“方向不在机房。”
“那你告诉我,还有没有别的底牌。”
刘南生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她的个子已经到他下巴。他伸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沾到她皮肤上雨后的潮气。
“你把我逼到这个地步都问不出来。”他说,“那就说明,我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多少。”
刘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三个小时后,一架湾流在深圳机场向北起飞。刘南生身边只带了两名工程师,一个搞材料,一个搞化工。两人都是五十多岁,在建科院蹲了半辈子实验室,董工坐进机舱时还攥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保温杯和两包茶叶。
“刘总,”董工把安全带扣上,声音闷闷的,“我就说一句。三年前你在沙漠里砸那笔钱,集团会上有一半人觉得你是老糊涂了。”
“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董工嘟囔,“我投了赞成票。因为我二十年前做过一个二氧化碳矿化的课题,没钱,没设备,最后连论文都没发出去。”
他顿了顿,看向舷窗外的云层:“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那个课题了。没想到老了,还有人带着钱来找我。”
机舱里安静了一阵。仪表盘的绿光映在刘南生脸上,他闭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摸索着口袋里那片烟盒纸。纸片已经磨得比蝉翼还薄,边缘起了毛,隔着三十一年的岁月,仍然硌着他的肋骨。
降落时强风从东南方向打过来,飞机颠了两下。舱门打开,干燥的气流像砂纸一样刮过脸颊。这里是戈壁边缘的简易跑道,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远处裸露的基岩层叠着锈红色的纹路。
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等在跑道边,轮胎上糊着一层已经干裂的黄泥。司机是本地人,普通话里带着粗犷的发硬:“刘总,老纪今天凌晨打电话来,说炉子出了第一炉成品。”
“带路。”
越野车在省道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土路。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柴油燃烧的尾气,刘南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土路尽头,一片银白色的钢结构厂房镶嵌在戈壁滩里,像一枚掉落在沙砾中的硬币。厂房周围布满了菌菇状的金属塔架,这些是他三年前签字批的钱,图纸上的名字是“直接空气碳捕获装置”。
车刚停稳,铁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蓝色工装裤的老头走出来,脸被晒成赭红色,眼角皱纹里嵌着擦不干净的沙粒。老纪,这个基地的首席科学家,六十二岁,在K院坐了三十年冷板凳,三年前被刘南生一纸聘书请到沙漠里来。
老纪没寒暄,径直走到刘南生面前,把一块东西塞进他手里。
“摸。”
那是一块砖。
灰色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边缘不规整,带着模具压过的棱角。刘南生掂了掂,比普通红砖沉,指腹蹭过表面,有细细的粉末,手感干燥、坚实,像摸到了一截化石的断面。
“二氧化碳矿化混凝土。”老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拼命压着的兴奋,“我们昨天把捕获下来的CO₂,直接矿化成了碳酸钙胶凝材料,压制成型,抗压强度过了32.5兆帕。”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吨CO₂,我们做出一吨半建材。成本可控。”
刘南生把砖翻过来,看到底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问:“规模化呢?”
老纪的目光闪了一下。他收起兴奋,像一个被问住了的学者一样搓了搓手:“小试和中试都过了。但问题是……反应器。”
他指向厂房深处,那里立着三台巨大的圆柱体设备,蓝漆已经有些剥落:“这是目前国内最大的单台试验反应器,容积五十立方米。要达到规模化的盈亏平衡点,需要单台一千立方米以上的电化学催化反应器。全球能造的厂家不超过五家,全部在……”
“在欧洲和日本。”刘南生接话。
“对。而且订单排期到五年以后。”老纪声音低下来,“一台报价按亿算,欧——元。”
风从厂房缝隙里灌进来,把老纪裤腿吹得猎猎作响。董工站在旁边,把蛇皮袋往怀里搂了搂,没有开口。两名工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五年。碳边境调节机制明年就要全面执行,五年的等待,等于看着市场从指缝里流走。
“五年太久。”刘南生说,“让能造的人,跟我们合造。”
老纪猛地抬头:“刘总,那东西的核心技术——”
“我没说要让他们拿走工艺。”刘南生平视着他,“我说的是,让他们带着反应器,来我们的地盘上合造一个厂。工艺是我们的,反应器是他们造的,矿化产品我们卖,碳信用配额,谁用合作来换。”
厂房外响起一阵车喇叭声。两辆越野车卷着沙尘停在铁门前,车门打开,一个金发的高个男人弯着腰走出来。他穿深藏蓝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银色表带,在满目黄沙的背景下显得突兀,像一副被错误投递到荒漠里的精细画作。
克鲁格,欧洲工业巨头的亚太区总裁。刘南生是在一个月前巴塞尔的闭门论坛上认识他的。当时克鲁格坐在他对面,手里晃着一杯气泡水,说欧洲人真的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刘先生。”克鲁格走过来,伸出手,指节干净,握力很稳,“您让我从北京飞到这里,秘密通话说只谈一件事。我应该带了足够的期望来。”
“你带了合同的概念吗?”
克鲁格笑了,露出标准的商务笑容:“带了一些想法。但我想先看您的东西。”
刘南生侧过身,把手里那块灰砖扔给他。克鲁格下意识接住,手一沉,他低头端详了那块砖几秒,眉头慢慢聚拢:“这是……碳矿化?”
“不是概念。是产线昨天出来的成品。”刘南生说,“克鲁格先生,你出反应器设计制造,我出工艺和土地,合资建全球第一个商业化碳矿化工厂。”
克鲁格把砖攥在手里,没有立刻说话。他扫了一圈周围的厂房、铁塔、老纪和那两名工程师,目光在经济账和风险之间来回锉动:“我需要评估你们的矿化工艺稳定性。按照合资惯例,工艺方需要提供技术授权,作为对价的一部分——”
“不授权。”刘南生打断他,声音不大,“工艺留在我们手上。你们用反应器入股,占49%,碳信用额度的全球独家承销权给你。”
克鲁格的表情微微绷紧:“刘先生,您知道单台千立方级的反应器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我们三十年的积累。您想用一块砖和一块地就换走?”
“我用的是时间。”刘南生说,“你们的反应器排期五年。跟我合建,明年就投产。五年时间,全球碳矿化市场里能立起多少个标准?第一个标准是谁定的,后面二十年就得跟着谁走。”
风沙扑在克鲁格的西装裤脚上,他低头弹了弹面料上的灰:“厂址,在哪里?”
“深圳大鹏新区。填海地块,三年前就平整好了,通水通电通路。”刘南生说,“你现在飞过去,能直接看到裸脚线。”
克鲁格的瞳孔缩了一下。三年前就准备好了地。他重新看了一遍面前这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不起眼,普通话带粤语尾音,说得慢,像每个字都先经了一遍秤。克鲁格把砖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秒。灰色的断面里,隐约有细小的白色晶体在闪光,像嵌了星星的河床。
“承销权,全球独家?”他确认了一遍。
“你有三个月时间做技术尽调。过了,签框架。过不了,我找日本人。”刘南生说完,转身朝厂房里走,没有等他回答。
克鲁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把那块砖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口袋被砖坠得往下沉了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掏出来。
当天下午,意向协议在基地的简易会议室里签署。没有香槟,老纪从保温杯里倒了两杯热茶。克鲁格抿了一口,被烫得皱眉,但没放下杯子。董工蹲在门口,从蛇皮袋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他什么也没说,但老纪经过他身边时,看见他的保温杯沿上,有一道中年男人憋了二十年才慢慢松下来的吁气。
回程的越野车走在戈壁土路上,夕阳把沙丘染成铜红色。刘南生坐在后座,把帽檐拉低,闭着眼。他的手指还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摸索着那片烟盒纸,纸片的毛边已经软了,像一截被反复摩挲的封条。
车载终端的信号在戈壁里断断续续。忽然,一段急促的新闻快报从电流杂音里楔进来,女播音员的声音冷而快:
“……紧急消息,欧陆委员会刚刚通过最终表决,宣布2035年全面禁售燃油车,此前预告的碳边境调节机制……提前至2030年第三季度全面执行……覆盖行业新增钢铁、铝、水泥、化工、氢能全部出口流程……”
坐在副驾的小柯猛地坐直,——他是集团国际业务部的年轻人,这次跟来是为了对接克鲁格团队,“刘总,CBAM提前了——我们出口欧盟的建材、结构件,每吨隐含碳排放要按欧盟碳价补差……粗略算一下,合规成本每年至少增加两亿,如果全线执行,可能突破——”
他慌乱地翻着膝上的文件夹,纸页在风里哗哗作响。
“林权证。”刘南生忽然开口。
小柯没听清:“刘总?”
“回深圳之后,去老陈那里,”刘南生没有睁眼,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把二十年前我们屯的那批林权证翻出来。”
小柯翻页的手指停在半空。他当然知道那批林权证——集团档案室最深处的铁柜里锁着,二十年前刘南生还在做地产时,以几乎白菜的价格先后收进了北方三省的大片林地经营权,当年被股东嘲笑是“把钱埋进土里”。几任财务总监想把它们转手回血,都被刘南生压住了。后来没人再提,仿佛那批证就这样被岁月埋掉了。
“您是说……碳汇?”小柯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意识到什么的颤音,“那些林地如果做碳汇计量核证,按欧盟碳价……那是多少?”
刘南生睁开眼,看着窗外铜红色的沙丘被车速拉成长条。广播里的快报还在反复播报,声音在戈壁的风里碎成一阵阵刺耳的电流。
“先把数字算出来。”他说,“然后再来告诉我,我们屯了多少风。”
越野车压过一道沙坎,车身颠了一下。小柯的钢笔尖戳在报表纸上,洇出一小块蓝墨;他没有去擦,就那样低着头,看着那团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干透,像看一锭墨在砚台里化开,落在纸上,显出他还没算完的那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