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从指缝间脱了出去。温水泼在大理石地板上,漫过砖缝,刘南生低头看着那滩水,愣了足有两秒,才回过神——自己松了手。
膝盖发软。他撑住茶几边沿,掌心的汗把金属凉面酿成一层黏。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细虫子在鼓膜边上磨翅膀;窗外的白光发虚,正午的海面被晒成一片刺目的白。他闻到空调新吐的冷气,混着昨晚留在阳台上的烟味。
顶层公寓很静,静得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他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的闷击。他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还在。能痛,就还能用。他摸到手机,拨通:“到我房间来。”
保镖进门时,他已经坐回沙发上,衬衫领口松着。保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刘总,您脸色不对。”
“开车,南科大附属医院。别惊动人。”
车子从地库拐上滨海大道。刘南生靠在椅背,掌心按在皮面上,能感觉到车胎碾过接缝的每一次颠簸。空调里漏进路面热气的焦味。保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次,一个字没说。
医院的白炽灯扎眼。抽血、心电图、核磁——他被轮椅推着穿过一条条走廊,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拉成一串白影。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混着铁锈般的陈味。检查床的床单压在身下,凉而硬。他闭着眼,听见护士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咯噔声,帘布擦过墙面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的心跳,慢,沉,像磨盘碾过石面。
医生进来时,窗帘外的阳光已经烧成橙红色。那是个两鬓灰白的中年人,眼窝深陷,把片子插上灯箱,回头看了他一会儿:“你今年六十一。”
“六十一。”刘南生说。
“心脏、肺、肝、骨密度、端粒长度——全部落在四十五岁上下。”医生翻到报告最后一页,“三十八项衰老标志物,二十一项回退了五年以上。刘先生,你怎么做到的?”
刘南生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针眼,青紫色的淤点周围,皮肤留着碘酒的黄印。“吃了一样东西。”
“什么?”
“公司自己做的NAD+前体复合制剂。还没获批,我吃了五年。”
医生的手从报告上移开,插进白大褂口袋,那双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你拿自己当小白鼠。”
“我是第一个受试者。”刘南生说。
医生张了张嘴,没接上。他把报告收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过床边时停了一步:“这份体检报告我会单独存档。将来那药出了什么问题,这份档案就是证据。你最好希望它永远用不上。”
“就该这样。”刘南生说。
门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刘南生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鼓着,比五年前明显。他捏了捏虎口,那里的皮肤弹了一下,像年轻人。
敲门声响起。保镖探进半个头:“刘总,吕总到了。”
吕铮拎着黑色公文包进来,见到医生,点头。医生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吕铮把平板电脑放在床尾,屏幕朝刘南生转过去——一排折线图,全部向上拐弯。
“刘总,三期临床数据,昨晚全部整理完,”声音干哑,“除了衰老指标,还有一组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干预的结果——MMSE评分平均回退四点七。三十九例早期患者,三年随访,进展减缓百分之三十一。这个成绩,拿到国际会议上,没人敢信。”
刘南生扫了一眼屏幕,没有停太久:“Y局怎么说?”
“三期数据没否定,但要求补做万人级安全性队列研究,覆盖五种以上慢性病人群,随访至少两年。”吕铮停顿,“资金缺口,二十亿。”
病房里,空调出风口沙沙响。刘南生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那颗绿色胶囊的样子——吕铮把配方递到他桌上,说“刘总,方向我们做了七年,没批,不敢让您试”。他当时摘下眼镜搁在桌角:“你不敢,我敢。”然后当着吕铮的面把胶囊丢进嘴里,没用水,像嚼薄荷糖一样嚼了。胶囊皮在齿间破开,先是涩,然后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现在医院告诉他,他四十五岁。
“集团现金流今年够,”吕铮又说,“掏这个数,射频那条产线升级就得压一年。”
“不能从集团走。”刘南生说,“明天早会,我宣布方案。”
“什么方案?”
刘南生看向窗外被夕阳烧金的海面:“你明天来总部,一起听。”
第二天早上七点,南生集团总部三十八楼。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一夜没睡,眼袋泛青,精神却比昨天好。他按了按西装内袋,那团烟盒纸隔着布发出沙沙的轻响。镜子里的他站得很直,像一把老旧的尺子,量着从十九岁到六十一岁每一寸的距离。
早会人已到齐。赵凯坐在他右手边,手里转着笔,抬眼看他:“昨晚不是进医院了?”
“出来了。”刘南生坐下,“说正事。生物科技,国家局要补万人队列,缺口二十亿。这笔钱集团不出——我个人出十亿,成立一个长寿科技慈善信托,专供这个项目。生物科技整体从集团剥离,独立申报上市,自己去资本市场找钱。”
会议室静了片刻。四个人的头低下去。财务长翻着报表,指尖在打印纸上游走,翻到第三页,抬头:“刘总,剥离涉及无形资产、专利定价、税务重组,最快的通道也要五六个月。”
“那就走五六个月。”刘南生说。
赵凯把笔往桌上一磕:“老刘,你把最肥的肉切出去?生物科技三年利润占集团两成半,管线是全集团估值最高的一块——剥出去,等于把下金蛋的母鸡卖了。”
“母鸡关在笼子里,喂再肥也下不了几个蛋。”刘南生说。
有人低声问:“刘总,您个人出十亿,账上还剩什么?”
刘南生没答。他低头,把桌上的烟盒转了个圈,封面磨白的一角对着自己。这些年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攥进手里,地、厂房、股权、技术——攥得越紧,塌下来的时候越疼。生物科技锁在集团里,哪天撞上监管或者市场的风浪,整条船都得跟着沉。剥出去,是给那盒药一条活路,也是给集团留一道闸。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压得住整间屋子:“那年我十九岁,站在国贸大厦天台上,跟老赵你,还有另外两个兄弟说——以后我们要在深圳河边盖一排楼,楼顶能看见整个香港。你说,老刘,你这是画饼。”
赵凯嘴角动了一下:“记这么清楚。”
“我记性不好。但那天说的话,一个字没忘。”刘南生说,“那张饼,我烙了四十多年。我不是想长生,我就是想亲眼看见,那张饼到后来,一块一块,全变成真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赵凯抓过那只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在指间转了两圈,苦笑:“你早说啊。为了那张饼,哥几个当年就该跟你上天台,多画几张。”
有人笑了一声,满屋的紧绷松了大半。刘南生说:“散会。”
吕铮坐在长桌尽头的折叠椅上,全程没说一句话。散会时,他跟着众人站起来。刘南生从他身边经过,拍了拍他手臂:“年底前,招股书递出去。”吕铮点了下头,没说别的。
招股书递进港所那天,深圳下了一场暴雨。南生集团总部落地窗被雨痕糊住,海湾对岸的楼群像水洗过的铅笔画,糊成一片灰。
下午三点,手机在桌面震动。吕铮先打进来:“刘总,美国梅氏抗衰老基金会,三个小时前挂了一篇预印本论文,直指我们的NAD+前体复合物——干扰抑癌基因p53表达。华尔街那边,已经有机构在减持我们的美元债。”
刘南生没说话,手机贴着耳朵,望着窗外被雨揉碎的海。
“还有一件事。港所那边,我们的招股书刚递进去,市场就提前动了。”
电话刚挂,屏幕又亮起来,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抗衰老神药撞上黑天鹅”“p53通路争议”“南生生物招股书”。他划掉通知,屏幕暗下去,亮光在指间熄了。
第二通电话。老魏。
“刘总。”老魏的声音不响,一个字一个字砸过来,“今天下午,有人分十七家券商,融了南生集团八十亿的券——走的港资加美元盘,动作干净得像洗过。”
刘南生握着手机,后颈发紧。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指尖压上桌面。“论文是预印本。”他开口,吐字比平时慢,“挂了三个小时,八十亿的券就备齐了。老魏,你信巧合?”
“我不信。”老魏说,“刘总,有人要做空整个集团。”
窗外,最后一缕金红被云吞干净。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雨水顺着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挂,像旧信纸上被洇开的字。刘南生探进西装内袋,指尖触到那团磨软的烟盒纸,边角起毛,那四个字他闭着眼也摸得出来:活下去。
他把纸按回口袋:“招股书不撤。让他们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