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空调的出风格栅在头顶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铁皮管道里的飞蛾。沈卓把评估报告翻到第三页,指尖停在“多意图自编排”六个字下面,顿了顿。
“验证完了?”
老顾点头,脖子上的汗在荧光灯下发亮,衬衫领口洇了一圈深色。“最后一道验证,监控室所有人都在。模型自己把一条装配工序拆成七步,又自己回头检验了三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人给它写过一条规则。”
沈卓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老顾又说:“试点那两个老师傅已经上手了。一个老焊工,看图纸四十年,现在直接说人话——把A柱焊点偏移调到正负零点二,模型自己生成操作流,他看一眼,点确认。”
“这是好事。”沈卓说。
“是好事,也是祸事。”老顾盯着他,“沈总,你明白我的意思。”
沈卓合上报告,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着一层凉气,指尖按上去,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你脸上写的不是高兴。直说。”
“软件联盟的人明天就到。”老顾走到他身后,声音放低,“他们有三十万家客户,三十年的工艺模块全跑在那些老软件里。模型要是把操作流整个生成了,人家饭碗一夜空一半。我打听过,已经串了几家公司准备联名上书,要求限制大模型生成完整操作流。”
“你怕了?”
“我怕的是拿不定主意。”老顾说,“要么一口气吃掉他们,要么趁早把刀收起来。夹在中间,两头挨打。”
沈卓没接话。窗外,园区的水泥路在路灯下泛着凝白的光,一辆夜班巡逻车无声地滑过。胸口的暗盒贴着肋骨,硌得很实。他摸了摸那个位置,收手。
“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见见他们。”
太阳从东窗挪到西窗时,园区门口开进两辆黑色商务车。
来的是三个人。打头的姓温,软件联盟秘书长,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低头看了一眼表,像是把这一小时的会面提前量进了行程。他身后是马总,瘦,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吱呀。最后一个韩姓男人,从进门到落座没说过一句话,怀里抱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
茶水端上来,温秘书长把一沓打印稿推到沈卓面前。
《国产工业软件生态自律公约》。
“沈总,我们长话短说。”温秘书长把笔搁在纸上,“这个模型的本事,我们知道了。今天来不是吵架的,是想请集团在公约上签个字——承诺一年内不推出基于大模型的完整操作流生成。”
沈卓没碰那份公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贴着舌根往下走。“温秘书长,公约第一行写的是什么?‘共同维护国产工业软件生态稳定。’”他放下杯子,“‘稳定’两个字,谁来定标准?”
马总把茶杯盖磕出一声响:“我们三十年的老模块,你一个模型一夜之间就给它变成说明书。我们的工程师吃什么?客户凭什么还交维护费?”
“马总,上个月M市智能工厂改造招标,联盟报名了吗?”
马总脸色一僵。
沈卓语气没变:“三家入围名单里,没有联盟一家。你们守‘稳定’——外企可没守。上个月上海工博会,他们的模型已经在做演示了。”
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响了一会儿。
温秘书长把公约往回拉了拉:“沈总什么意思,拿外企压我们?”
“我不压你们。我就是说事实。”沈卓说,“联盟不往前走,外企就拿着同样的能力挨家挨户敲你们客户的厂门。到那时候,你们连签公约的对象都没有。”
马总盯着他:“你这是绑架。”
“不是绑架,是让你选。”沈卓从桌下抽出一份文件,放到公约旁边,“公约我不签。这份授权协议,我可以签。”
温秘书长没接,目光已经落上去。
“模型的输出,不做成软件,做成外挂操作流。标准接口,挂进你们现有软件。数据留在你们系统里,模型不碰。算力按内部价结算,每笔操作流收益,你们拿六成。”
马总冷笑:“六成换我们不闹?沈总,这买卖算得精。”
“这不是买你们不闹。”沈卓说,“是买你们那三十万家客户。外挂流挂进你们的软件,就等于装进那三十万家工厂。我要的是落地场景,你们要的是活着。各拿各的好处,都在桌面上。”
韩姓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份额大,管得也多。沈总图的什么?”
沈卓看了他一眼。这人进门坐了近一个小时,头一回说话,问的却是最要命的一刀。
“图你们活得久。”沈卓说,“联盟活得久,外挂流才挂得久。挂得久,模型才有东西吃。道理就这么多。”
温秘书长把授权协议翻了两遍,合上,站起身来:“我们出去商量一下。”
三人出了门,门在身后带拢。走廊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夹着一声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沈卓坐在位子上没动,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暗盒,拇指沿着边沿来回摩了一遍,又放回去。
谈判室的门重新打开时,温秘书长脸上已经带了笑。他回到桌前,把那份公约往自己一侧收了收:“公约可以撤。授权协议,我们要改三个条款。”
“哪三个?”
“第一,分成比例,五五。”温秘书长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操作流IP归联合体所有,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剥离——”第二条他几乎是原样复述了沈卓的话,听不出是让步还是将了一军。他竖起第三根手指,顿了顿。
沈卓替他说完:“数据脱敏标准,联盟派人参与制定。”
“你知道。”温秘书长说。
沈卓点头,示意助理进来。门推开时,助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边角磨出了毛。他抽出里面一张函件,顺着桌面推过去。函件抬头是红得发沉的公章:国家工业互联网研究院。内容很短,同意与集团共建工业智能联合实验室,特此函告。
温秘书长的目光在纸上停了很久。
“实验室是早就批下来的。”沈卓说,“但要落地,缺行业伙伴。今天你们来了,正好——实验室的席位,给联盟留一排。”
马总胸口起伏了一下,没说话。韩姓男人翻开笔记本写了两笔,抬头:“席位认。技术委员会里,工艺数据脱敏标准,我们要一票。”
“可以。”
房间里的空气像一扇窗被推开,有什么东西汩汩地流通起来。温秘书长把授权协议和函件并排放好,拿出笔在末尾签了名。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散场时,走廊里的烟味已经散尽。温秘书长走到电梯口,顿住脚,回头:“沈总,我记住你今天说的那句——不替代。”
“我记性不好。”沈卓说,“但说过的话,算数。”
电梯轿厢门合拢,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沈卓站在原地,直到那盏灯灭了才转身往回走。旧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只有茶杯在托盘里发出一声细碎的磕碰。
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眉眼疲惫,眼底却清楚。桌上的电脑屏幕黑着,他伸手碰了碰电源键,又停住。
今晚不该有人用过这台机器。
屏幕在这时亮了。没有开机画面,没有输入框,一个空白文档自己弹出来。光标停在第一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标题是一行字:《三十年庆致辞预拟稿》。
沈卓盯着那行字,没有坐下。房间里很静,空调主机在窗外低低地震,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
光标开始跳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爬,像有人隔着很深的水敲着键盘:
“当我第一次以‘我们’来称呼机器与人的共生体——”
写到这里,停了。
光标还在第一行末尾闪,一呼一吸。屏幕的光映在沈卓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伸手进衬衫,摸出那封信。信纸被体温焐得温热,边角有些卷。展开,字迹是五年前的蓝黑墨水,顿挫的老式笔锋,墨已干透发脆:
“你终于想明白了?”
他看了很久。楼下保安亭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地砖上铺开来,像一小片等着被人踩上去的落脚处。他弯下腰,把信纸对折,压在那句没有写完的话旁边,纸张的边角贴住屏幕边框,像在接一个断掉的句子。
“是。”他说,“接下去,我来写。”
光标还在闪,像那句话终于在夜深处找到了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