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科技园门口乱成一锅粥。
沈卓的车被堵在距离大门两百米的地方,前头挤着十几辆面包车,车门大开着,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举着铝皮文件箱往保安亭里递。横幅没敢拉,但红纸白字写了招牌,压在各家车玻璃上——“华东康健”“湘雅医疗”“衡阳立仁”——全是医疗器械代理商的字号。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几十颗脑袋同时转过来。
“沈总,”司机嗓音发紧,“要不我绕到后门?”
沈卓没答话。他透过车窗看着人群,沥青路面被四月太阳晒出一层软。有人认出他的车,快步朝这边走过来,后面跟了两三个,西装领带勒得脖颈泛红。
“沈总,沈总!我们是济南德科的,做山东全省渠道——”为首那人拍了拍引擎盖,手掌在铁皮上留下一道汗印,“你那款手环,能不能先给我们拿一百台样机?全款,现钱!”
“我们立仁在湖南有三十七家三甲的关系——”
“沈总你听我说——”
司机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空气涌进来,汗味混着车厢里的皮革味。沈卓看着窗外,手指按了按胸口,衬衫底下那枚暗盒的轮廓还硬硬地抵着肋骨。他开口,声音不大:
“谁把临床数据给你们看的?”
几个代理商同时安静了半秒。济南那人讪讪一笑:“沈总,这事儿圈里都传开了,您那手环,血糖值误差零点三毫摩尔——部队总院双盲的报告,影印件都转了多少手了。”
沈卓注意到他说话时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屏幕反光,表带是新的。
“传开了?”他重复了一句。
“可不是。全国做器械的谁不盯着这块肉?”济南那人笑出一口黄牙,“无创测糖,静脉血精度,这要是拿了代理权,五年之内全国血糖仪市场——”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睛亮得瘆人。
后面有人喊:“沈总,别听他吹,齐鲁市场跟华南压根不是一个量级——”
沈卓收回目光。他看向司机:“倒车,回大厦。”
“后门呢?”
“不用后门。”他说,“走正门,但先让我把话说完。”
他推开车门,站到沥青路面上。热浪从脚底蒸上来,四月的深圳已经闷得像六月。几十个代理商见他下车,呼啦一下围拢过来,里外三层,有人从文件箱里抽出合同往他手里塞,湿漉漉的订单纸上油墨味冲鼻。有人伸手拽他的衬衫袖口,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
他站在那里,没动。
“我讲三句话。”他说。声音不高,但四周的声音仿佛被什么拨开了一条缝。
人群停下来。
“第一,你们手里的数据是真的。”他说,“第二,独家代理权不卖。第三——”
他顿了顿。“半个月后,盛华集团三十周年庆典。那上面我会把这事讲清楚。”
人群怔了一拍,然后炸了:
“不卖?什么意思?”
“盛华是做消费电子的,你一个做手环的跑去做医疗,没有渠道你玩个屁——”
“沈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放数据出来不就是等这个价吗?”
沈卓没再解释。他转身,拨开人群往回走。后面有人骂了句脏话,有人的订单纸被揉成团砸在他脚边,有人喊“姓沈的你等着,哪个厂子还没个三灾六难”。他没回头。车门关上,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袖口,一粒纽扣被拽得脱了线,悬着一根白线头。他把线头揪下来,攥在手心。
“回大厦。”他对司机说。
研发中心顶层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戴银边眼镜的中年人——沈卓叫不出他的职位,只知道他姓崔,是集团技术平台部的负责人,管着数据安全和合规那一摊。崔工左手边坐着集团法律顾问老程,右手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白衬衫袖口挽起来,腕上戴着一只旧款机械表——表盘有磨损,说明是常戴的。
沈卓坐下来,没寒暄。
“临床数据是从哪个口子流出去的,我不问。”他说,“但这种泄法,不是偷U盘、拷文件能办到的——双盲报告,部队总院的全套影印件,连我都没看过完整版。能碰这份东西的,全公司不超过十个人。”
崔工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你想说什么?”
“技术平台部,4月3号做过一次数据迁移。”沈卓说,“迁移清单里没有血糖项目。”
崔工擦眼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查我的人?”
“我不查你的人。”沈卓看着他,“你自己查。昨天夜里十一点半,研发中心网络机房,有一台服务器在非授权时段做过外连。外连目标地址的IP段,归属是——”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香港。”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有些刺骨,老程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好离沈卓近半寸。“沈总,这是违反保密协议的事,按流程应该先走内部调查,没有证据之前——”
“崔工。”沈卓打断他,“你那台服务器,外连时间持续了四十一分钟。中间传输的流量包模式,和血糖项目临床数据的加密格式对得上。证据已经在我手上了。”
崔工的脸白了。他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在按一个虚拟的算盘。
“数据是我允许迁移的。”他说,“迁移目的上写的是备份归档。我不知道有人会在半夜外连……但我有责任。”
“你有责任。”沈卓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我提辞职。”崔工说得很轻,但很稳。
会议室又安静了一次。沈卓的目光越过崔工的肩膀,落在白板上一张写了一半的表——那上面列着新产品的上市排期,四月的栏里写着“血糖手环样机验证”,后面打了个问号。
“我不接受辞职。”
崔工微微一愣。
“我要你配合法务,把那一台服务器的取证链条做完整。”沈卓说,“谁在4月3号拿到访问权限、谁动了迁移清单、谁把IP段接去了香港——一样一样查清楚。你做完这些,再跟我谈辞职。”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一声短响。
“补偿和善后由我这边负责,你的保密义务不清除。”
崔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程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刮过纸面,沙沙的。那个戴旧机械表的女人始终没开口。
沈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您是哪位?”
“周明远的妹妹。周静。”女人说,声音很平,“你父亲当年救过我们家。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天,有些话,不能通过秘书传。”
沈卓停住。
“跟秦放有关。”她说。窗外有一架飞机低空掠过,嗡嗡声遮住她后半句话。但沈卓看清了她的口型,两个字。
“血库。”
“我们换个地方说。”沈卓说。
他走进会议室旁边的茶水间,把门带上。周静跟进来,顺手拧开饮水机的龙头,哗哗的响声中她背对着他说话:“秦放去年在香港注册了一家公司,叫长明医疗。名义上是做血糖耗材贸易,但去年十一月她把一批试纸的订单走的是大陆渠道——报关单上写的是‘精密仪器配件’,实际货物发去了浙江一家血站。”
“你从哪知道的?”
“我经手的。”周静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表情,“秦放不知道我现在替长明做账。她踢我出集团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会在外头等她一年。”
沈卓沉默了片刻。饮水机的水满了,周静把杯子端起来,没喝,放在台面上,水汽在杯壁上凝成细珠。“泄露血糖数据的端口在香港——和长明医疗的注册地,同一条街。”
她看着他:“你查过那台服务器,那你应该知道,传输数据的指令方式和你爸当年用的那套‘备案码’格式一模一样。”
沈卓的指尖微微一麻。那个四年前就该到期的协议、梁亭留下的暗盒、赵凯早晨看到的那个穿洗白工作服的人——它们正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慢慢收紧。
“你知道血库是什么?”周静问。
“我正要搞清楚。”沈卓说。
他没立刻回会议室。他站在茶水间的窗边,往外看。研发中心的楼下,那些堵门的代理商散了一部分,还剩下几辆车停在路边,有人坐在引擎盖上抽烟,烟头发出的红点像一些不肯熄灭的钉子。远处有云压过来,把下午的光线搓成灰白色,闷得人胸口发紧。
三十周年庆的筹备电话已经打到手机上来了——广告部催确认流程,秘书处报出席名单——他按掉没接。他站在窗前想了好久,绕回办公桌,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张信纸,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最后留在纸上的是一句话:
“将血糖手环基础专利开放,对接公立医疗数据平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笔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免费。”
4月深,夜来得更迟一些。他忙到晚上八点多才下楼,饭没顾上吃,胃空得有些发慌。走到门厅,前台值班的阿姨叫住他:“沈总,有人给您带了样东西。”
“谁?”
“不知道,放前台就走了。”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磨出了毛。沈卓接过来,信封上没署名,没邮戳,封口用黄胶带封了一道。
他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信纸,对折了两次,纸页泛黄,像在抽屉里压了很多年。字迹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落笔很重,有几分显老式的顿挫感。
沈卓把信纸展平。他先看了一眼落款,然后目光定住,很久没动。
落款是一个名字:“秦放。”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终于想明白了?”
——沈卓看了一眼日期。信末的日期是五年前,墨迹干透,边上有些洇开的回笔。
他把信纸放回信封里,走到门外。夜风从马路上灌过来,带着柴油味和南方草木蒸腾的潮气。他把信封贴着肋骨按了按,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另一侧暗盒硬硬的轮廓。
两个东西的硬度不一样,但都抵着他的骨头。
他摸出手机,拨了赵凯的号。铃声响了两声就接起来,赵凯那边有碗筷碰响的声音,像是在路边摊吃夜宵。
“喂?”
“赵叔。”沈卓说,喉结动了一下,“梁亭今天下午来找过你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好几秒,赵凯才开口:“梁工——他今天早上在我这儿坐了一上午,喝了两壶茶。他说有个人要见他,但‘还不是时候’。”
沈卓握紧了信封。
“他要我等一个人。”赵凯的声音压低了,“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他等的不是我。”
夜风把几粒雨点吹上脸颊,凉丝丝的。
沈卓没挂电话。路灯把他影子拖得修长,那枚暗盒和那张五年前的信纸,一左一右地贴着他的肋骨,像一老一小两个时钟,正在某一个他看不见的刻度上慢慢对齐。
他轻声回答:“那我想,我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