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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70章 · 签或不签

怀源堂的匾额挂了三个月。红木烫金,落款是蛇口老街的袁师傅。袁师傅今年七十一,从油漆厂大门招牌做到民办小学校牌,再做到刘家祠堂,这条街的手艺活儿,他算是做全了。

偏厅地暖烧得热,新木漆味混着暖气的干,闷在喉咙口。长案上摊着一卷纸,宣城定制的棉料,厚得能当砖头,扉页印着隶书的“十八条”。纸面下是一排签名,深浅不一。刘南生签第一栏,字不好看,一笔一画贯得很死,像早年工地上记账本练出来的。签完搁笔,等笔在长案上传下去。

手机在案头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张秘书发来的——“大湾区计划正式入选,部里公示了。”附了一张文件封面照片。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案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想起来,这杯长媳泡的茶早就凉了。

笔传出去了。一个侄子,一个侄女,儿子,儿媳。每落一笔,纸面多一簇熟悉的重量。传到二女儿手里的时候,笔在半空停住。

不是犹豫。是拿起来,又放回去,放得很轻,木头的闷响在偏厅里格外清楚。

陆明岚站起来。墨绿色呢大衣,领口翻一道白毛衣边,人立在红木案和暖气片之间,像一株从南边带回来的植物,根是活的。

“爸,我不签。”她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停了一拍,“受益权,我也不要了。”

厅里有人吸气。有人碰翻了茶杯盖,一声脆响,又赶紧扶住。

“明岚你坐下,别胡闹。”老四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慌。

陆明岚没坐。她看着刘南生。

刘南生放下茶杯,把那卷宪法往回拉了一指。她面前那一栏,签名印还空着。他又放回去。

“你说清楚。”

“价值观那几条,我没法签。”陆明岚说,“我从二十岁就想明白了,画是画给眼睛看的,不是画给规矩看的。我这辈子要是每一笔都得先过一遍家族标准,画纸就是笼子的铁丝。”

老四家的急了:“你懂什么,这关系到全家的钱,你这是——”

“够了。”刘南生打断,声音不重,偏厅里却静了。

他盯着陆明岚看了三秒。她今天特意穿了墨绿。她妈妈生前冬天就爱裹墨绿大衣,在阳台上支画架画海。二女儿这是用一件衣服告诉他,这是她妈妈那边的决定,不是单方面跟父亲赌气。这孩子,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你定了?”

“定了。”

“好。”刘南生应了一个字。他拿起笔,在宪法空白页上补了一行:陆明岚自愿放弃本宪章受益权及相应约束,家族基金会保留其艺术公益顾问一职。写完搁笔,偏厅里的人都盯着那行字。他没再看任何人,说了句:“其他人继续走流程。明岚,跟我到后院来。”

后院比偏厅冷。风从围墙缺口灌过来,卷着枯草和湿土的气味,干草茎贴在她呢大衣下摆上。石凳上那杯茶彻底凉透了,刘南生坐下来,揭开杯盖,没喝,又合上。他隔着西装摸了摸内袋,烟盒纸还在,指腹感受得到那两张纸一旧一新的折痕。

陆明岚站在石凳边,不肯坐。她把一个信封放在石桌上,没封口,露出一角信纸:“爸,我知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来告诉你,我要去香港待一段时间。画廊的场子已经选好了。”

“画廊的钱从哪来?”

“攒了三年。还有两个朋友凑了一点。”她说着,目光移开,去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三角梅。

刘南生没有追问。女儿从小这样,越紧张越不肯对视,越要去看花,看天,看那只飞过墙的鸟。他从内袋掏出另一个信封,比她的厚,压在石桌上推过去。

“我不要你的钱。”她眉头皱起来,“爸,我不是跟你说钱。”

“先看看。不是钱。”

陆明岚盯着他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来。捏了捏,没拆。

“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怀源堂偏厅的钥匙。你哪天想回来画画,哪天开门。”

她指节发白,半晌没说话。

“还有件事你记住。”刘南生把杯盖揭开又合上,里面一点热气都没有了,“基金会那个艺术公益顾问的虚衔,我不批你辞。你不用来,不用管,但它一辈子挂你名下。谁动它,谁跟我是过不去。”

陆明岚的眼眶到底还是红了一下。她飞快偏过头,吸了口气:“爸,你的便宜我不占。”

“那不是便宜。”刘南生的声音没抬,“那是一扇门。你别管它开多大,也别管它朝哪儿,你只要知道那扇门不上锁,就够了。”

风贴地面扫过,卷起石凳边的落叶。她抱着信封站了半刻,鞠了一躬,转身走回廊。脚步声穿过回廊越来越远,某个拐角处停了两秒,又走了。

刘南生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那杯茶彻底凉透,他端起来喝一口,铁锈味顺着喉咙凉到胃里。他拿起女儿留下的信封,折好,放回西装内袋,和两张烟盒纸并在一起。他没拆。让她先落地,再拆。她说了,去香港,一周内应该到。

走后的第三天夜里,信托监督系统在终端上弹了一条红色预警。房间空调嗡嗡响,空气里泛着打印机墨粉的干味。屏幕上是一行字:“家族有限合伙份额变动——涉及离岸架构,触发二级复核。”

他点开拓扑图。一条条线从陆明岚的名字延伸出去,穿过开曼一间壳,BVI两间壳,绕回香港一间持牌基金。七层。每一层都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这不是一个攒了三年钱的姑娘做得出来的结构,这不是一个艺术顾问搭得出来的壳。

他点开最末端那一层。屏幕跳出灰底白字:沧海资本。

刘南生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认识。他点“实际控制人溯源”,系统顿了四秒,弹出一行小字:“建议人工复核。控制人架构与1998年解散的正泰置业存在重叠——”

然后是名字。

方砚庭。

刘南生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动。三十年前深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罗湖一家茶餐厅里,方砚庭隔着油腻的桌面拍桌子:“南生,你断我的路,你会后悔。”茶壶被震得直跳,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虎口。后来正泰置业清盘,方砚庭一夜之间从深圳消失,再没露过面。刘南生把那年的事锁在账本旧页里,锁了三十年。

他关掉拓扑图,拿起座机拨内线,响了三声。“老徐,查一下明岚名下的份额,换股从什么时候开始谈,跟什么人谈的。要快。”

挂了电话,屏幕角落里又跳出一个缩小的图标,还在闪。他又想起女儿那句话——攒了三年,还有两个朋友凑了一点。两个朋友。她说不清的那两个朋友,里头有一个,大概就藏在拓扑图那七层壳的某一层后面。

刘南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指腹抹开一道口子,城市的灯光在高架桥的弧线上滑远。他站了很久,拿起手机,给张秘书发了一行字:

“明天早班的票。我一个人去香港。”

放下手机,他把女儿那封信从内袋里抽出来,隔着信封捏了捏,又放回去。厚厚一沓。方砚庭肯为这沓纸绕七层壳,就不会让她一个人落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抽屉拉开,信压进最底层,锁上。

他直起身,指尖在锁孔上多停了一秒。那封信在抽屉里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一件事的结论,倒像装着一个问题的开头。赵凯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他关抽屉的动作,没问信的事,只说:“去香港的机票,我订了两张。一张靠窗,一张过道。”

“两张?”

“嫂子说她也去。”赵凯顿了顿,“她说,这封信要是坏事,她得在旁边扶着你;要是好事,她得第一个看见你笑。”

刘南生没说话。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的光河,一直流向看不见的地方。香港的灯火在三十多公里外,隔着夜色,一点也望不见,但天亮之后,那里会有一盏灯等着他。

他要当着她的面拆。在香港。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远处海面上一艘集装箱船拉了一声汽笛,声音穿过夜色,闷闷地滚进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打来的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