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从打印机上取下那几张A4纸,墨迹还没干透,指腹蹭过“碳积分跨国结算平台”那行字,蹭出浅灰的一道印子。纸张带着热,边缘微卷,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他举到窗边,光从背面透过来——界面干净,表格密得像蚁阵,顶部一条测试环境的黄色横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小暖:“明岚到香港了,我陪着。你忙你的。”
沈卓看了一眼,锁屏。窗外的天灰白,高楼的玻璃幕墙把光线折得七零八落。门口响起皮鞋跟敲地砖的声音,笃,笃,笃。
赵凯进来,手里捏着一张便签条。
“论坛帖子的源头查到了。”他把便签条拍在桌上,“用的是研发一部的内部账号,出口IP是实验室网关。”
沈卓没抬头。“确认是卓阳那边的人?”
“网关是,人不一定是。”赵凯说,“内部账号这东西,真想栽赃,串个门就借到了。”
窗台上有一杯凉透的茶水,茶叶沉在杯底。沈卓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他放下杯子:“评论区呢?”
“三拨人。”赵凯扳着指头,“一拨夸黑科技,一拨骂炒作,还有一拨追着问是哪家公司的。问得特别专业,像在摸底。已经有人喊出话来了——说这是下一代贸易的地基,谁先铺好谁吃肉。”
沈卓把那张截图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袋。“删帖。让公关部出一份‘技术验证情况说明’,只谈方向,不提这个字的来历。”他顿了顿,“谁在评论区带节奏,记下来,不要碰。”
赵凯看着他,说:“你不查?”
“查。”沈卓说,“但不是这么查。实验室的开工单、审批流、预算科目,今天下午三点前放我桌上。”
赵凯走了。沈卓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三十年前他去工地要先走两条街看人流,现在这个习惯还在,只是看的地方从工地变成了机房。
碳账本实验室在集团大楼负一层,门禁双道。沈卓刷指纹时,闸机“嘀”了一声,摄像头转了半圈。门里迎面一股热风,混着焊锡、防潮剂和服务器风扇的味道,像走进一个工业烘干房。靠墙的机柜一排排亮着绿灯,低沉的嗡声铺满整个房间。
靠里的工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见他,腾地站起来。
“沈总——”
“忙你的。”沈卓走到机柜前,挨排看。第三排机柜侧面贴着一张标签,黑色记号笔写的:“新加坡-Edge”。他蹲下来,拉开门,硬盘指示灯闪成一片。“这个节点什么时候上的?”
“去年十一月中旬调试,十二月并网。”
“审批走哪条线?”
年轻人嗫嚅了一下:“研发基金……备选科目,‘分布式数据沙盘’。”
“谁批的?”
“林工。”年轻人声音低下去,“林工说,走正式申报要等三个月评审……他说我们等不起。”
沈卓没接话,继续往前走。最后一排机柜前贴着六张标签,字迹工整:泰国、越南、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每张标签下面垂着一根蓝色网线,像六条接进血管的管子。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标签纸,纸边毛了,用了三个月。
“这些节点的能源数据,实时回传?”
“对。林工设计的协议,各国电力调度系统的公开数据,按碳当量折算记入一个底账。他说这叫绿洲链。”
沈卓把“绿洲链”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他问:“董事会知道吗?”
年轻人愣住了。答案很明显。
沈卓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把那股焊锡味和嗡声一起截断。走廊的灯管有一根暗了,墙壁上留着一条细长的裂缝,很久了,一直没人修。他掏出手机,打给风控负责人陈松。
“老陈,绿洲链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听过。上周有合作方旁敲侧击问过我,问集团是不是在搞碳数据跨境互认。我说不知道,当时是真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沈卓说,“五分钟后会议室。”
会议室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沈卓把六国标签和审批科目在纸上画了几根线,线都指向同一个点:林卓阳。
陈松看完,把纸推回来:“这事压不住。接六国公开能源数据,技术上讲不违规。但披上‘碳当量折算’这层外衣,等于替别人把路先走了。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全面落地在即,监管会问:凭什么你一家公司替六个国家的能源数据做跨境登记?”
赵凯敲着桌子:“那就让他们问。我们是把账做清楚了,又没偷数据。风口来了,你让卓阳把系统关掉?明天新加坡找过来,你拿什么交差?”
“合不合规,不是你我能定的。”陈松说,“是穿制服的人定的。”
沈卓一直没插话。他把那张纸折成一个长条,又展开,折痕交错。过了很久,他开口:“系统不关。六国数据继续接。”
赵凯松了口气。陈松脸色绷紧。
“但是——”沈卓把纸拍平,“接入审计独立出来,由陈松的团队接管。任何人进出实验室,包括卓阳,登记备案。绿洲链的对外报价、合作洽谈,全部走集团。”他看了赵凯一眼,“你去跟卓阳说。晚上我再找他谈。”
赵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椅子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他走了。
天黑下来。沈卓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看对面楼群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抽屉里那支旧钢笔,笔帽拧开,又拧回去,拧了三遍。这支笔是明岚小学毕业那年送的,笔帽上有一圈细小的划痕。他改不掉这个毛病,就像改不掉察看的习惯。
傍晚,林卓阳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纸页翻了个角。他三十出头,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顶,脸颊带着外面的寒气,站在门口没进来:“爸,赵叔跟我说了。”
沈卓坐在椅子上,没起身:“新加坡的节点,谁给你的接口?”
“新加坡能源市场管理局的公开API。”林卓阳说,“合法公开。泰国也是公开数据集,日更。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全部符合当地的信息公开法。没用一条非公开数据。”
“都合法。”沈卓把屏幕转过去,那是陈松下午传来的操作日志,每个节点上林卓阳的名字都排在第一,“我问的不是法条。你接这些节点的时候,跟我打过招呼吗?”
林卓阳沉默片刻:“董事会评审最快也要三个月。三个月后,泰国的配额早被别人签走了。”他抬起眼,“爸,你当年买龙岗那块地的时候,等过谁批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一声长鸣笛,碾过去,又沉寂。
沈卓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道缝。背对着儿子,他说:“你签的每个字,用的都是集团的抬头。集团抬头后面压着三千多个家庭。哪天出事,我一个人兜得住吗?”
林卓阳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爸……”
“你要跑,我让你跑。”沈卓说,“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条道上跑。”
林卓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站了半晌,他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卓站在原地,毛衣领口蹭着脖子,有点痒,他没去挠。
第二天早上,沈卓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封打印好的函件。秘书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沈总,昨晚那边发来的——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执行机构,问绿洲链的事。”
沈卓拿起函件。标准英文格式,抬头印着布鲁塞尔的地址和编号。他扫了两行,目光停在一个词组上——“public beta”,公开测试版。他把信放下:“抄送了谁?”
“公共邮箱。对外联络部夜里转过来的。对方说,研究这版绿洲链测试架构,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三个月前,绿洲链还锁在负一层的封闭环境里。欧盟的人研究的是什么?沈卓拨林卓阳的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你那个系统,给谁看过?”
“谁都没给。”林卓阳那头的背景音嘈杂,像站在一排机柜中间,“我没给任何人看过——爸,怎么了?”
沈卓盯着函件上那行“public beta”,没答话。电话那头的杂音里,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用英语问了一句什么。林卓阳捂住话筒,声音远了,又近:“爸,我这边有点急,晚点回你。”
挂断了。
沈卓把话筒放回去,拿起那封信,走到窗边。雾还没散,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线,像动脉里流动的血。他在信纸背面用那支旧钢笔写了一个日期,写完,又划掉了。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和昨天那张截图挨在一起。
他给赵凯发了一条短信:“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近三个月的项目合作记录,谁在替他们接触中国的公司。”
放下手机,他坐回椅子里。桌上的茶又凉了,他没碰。他盯着那台座机,想起电话里那个说英语的男人——他的声音平稳、笃定,像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讲稿。
儿子那句“谁都没给”说的是真话。可那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比儿子还熟悉绿洲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