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内机的嗡声压不住窗外的蝉。会议室里二十一张椅子,坐了十九个人,最后两把空着,椅背上蒙着薄灰。刘南生坐在长桌一头,手边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折了四折,纸边发毛,是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
他没有打开它。他的手离开那页纸,落在另一份文件上。封面上印着“家族教育试点三年报告”,右下角一行小字:内部资料,共印九份。屋里静了几秒,他翻开封皮,纸页发出一声响。
投影幕上跳出一张曲线图。刘槿站在幕布边上,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支激光笔。她按了一下,曲线的终点钉在一个数字上:39%。
“一百三十二所实验学校、三十万学生,语文和数学的平均专注度提升百分之三十九。”她说,“这个月刚出的第三方复核数据,不是我们自己测的。”
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抖了一下,窗外蝉声忽然拔高。
刘南生把目光从幕布上移开,落在刘槿脸上。她比去年瘦了,颧骨有一点支棱出来,说话时右手不自觉拍了一下显示器的边框——拍完了又停住,好像嫌自己多动。
“你自己信吗?”一个声音从长桌右边冒出来。
刘知遥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摞工程图纸,手边搁着半杯凉掉的茶。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教育改革三年,投了四千多万,换个专注度数据出来,这东西能当饭吃?”
刘槿转过来:“能。”
“怎么吃?”
“三十万个孩子,以前上课坐不住,现在能坐下听四十五分钟。这里头有多少人到高中会被刷下来,谁也说不准——但是能把数理化学懂的人,至少多了一万。”她把激光笔搁在桌上,“你跟我说说,这一万个人,往后能不能当饭吃?”
刘知遥这才抬起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话像是一根针,扎到了什么地方。他手指的图纸一页,纸角被他翻得卷了边。
“听着,我没说教育不好。我说的是优先级。”他站起来,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推,“技术这东西,你投入三年,看得见摸得着。教育呢?十年后才见效。我们现在手里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今年把钱投到讲台上,明年供应链、算法团队那边就拿不到该拿的,这个窟窿谁来填?”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刘南生一直没动,他的手搁在文件上,拇指压住纸页边缘,感受着纸面微微的反潮。深圳九月的空气潮得要命,会议室里这沓资料放了不到一小时,边角就软了。
“我还没做完。”刘槿的声音低了半度,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报告第三页,你们看一下标红的那段。”
坐在后排的两个年轻人已经翻到了。刘南生也翻了。纸页上印着一行小字:试点地区初中升学率较对照组高出四个百分点,在由父母外出务工的乡镇,退学率下降一个百分点。
他停在这里,目光在那行字上多停了两秒。
窗外蝉声像水一样漫进来。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合页的声响在屋子里很轻,但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刘知遥和刘槿之间停了一下,然后开口。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我们这些人拼到今天,名下攒下的东西,到底算什么。”
刘知遥皱起眉。
刘南生没理会他的表情,他把面前的纸推到桌中央:“算钱也算不上,算名头也算不上。我在琢磨的是一套规矩——以后所有产业、所有股权、所有技术上的东西,不动,全放在一个信托盒子里。谁有本事谁管,谁都管不了的时候,由理事会代管。理事长的位置,不从血缘里出。”
他顿了一下,补了后半句:“后代想继承这个盒子的钥匙,得先通过一套考核——看你认不认这家人最早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刘知遥的眉头拧得更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又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刘南生说,“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把这事拿到桌面上,往细里掰。”
没有人赞同。也没有人反对。空调的嗡声显得格外清楚。
刘槿低下头,翻到自己那份报告,指尖在“第三方复核”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刘知遥把图纸收回文件夹,指节发白,夹子的边缘被他捏出印痕。刘南生看着这两个人,心里那一层纸也就这么晾着——他不想逼,也不能退。
天黑下来只用了四十分钟。窗外最后一缕光从写字楼幕墙的夹角撤走,会议室顶灯亮起来的时候,灯管嗡嗡地鸣了两声。人走了大半,桌上只剩三只凉掉的茶杯,和一只没人碰过、茶叶还浮在水面上的玻璃杯。刘南生坐在原位,面前摊着两份叠在一起的文件。一份是刘槿的教育方案,一份是刘知遥的技术路线图。都写得极厚。
他把两份都收下来,叠好,码在自己手边,像是把一个还没解开的结暂时放在兜里。
“还不回?”刘知遥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斜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领带松松垮垮地吊着,像是散会后就把它扯松了。
刘南生没抬头:“你妹那份方案,你看完了?”
“看了一半。”
“把另一半看完。”
刘知遥没接话,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廊里皮鞋敲地面的声音渐远,电梯门开合的间隙里,刘南生听见他咳嗽了一声。
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搭在那份方案的牛皮纸封面上,指甲刮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刘槿说的那句话,“由父母外出务工的乡镇,退学率下降一个百分点”——数字不算大,但那个“乡镇”两个字让他恍惚了一下。
他今天没有用那张旧烟盒纸。纸还在外套内袋里,隔着布料贴着他,像一张很轻的、温热的印子。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年轻人的快步。门没敲,阿澈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咬在嘴唇上,看见刘南生还坐在那,愣了一下,又把笔帽拔下来。
“会不是已经散了?”他问。
“散了。”刘南生说,“你又折回来干什么?”
阿澈走进来,坐到他斜对面的椅子上,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他把笔搁在桌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想提个事,刚才人多,我没好意思开口。”
刘南生看着他:“说。”
“今天讲信托,讲传承,讲考核——我觉得你们漏了一样东西。”阿澈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很清楚,“信托里该加一条:数字遗产。我爷爷——您——留下的每一条代码、每一张图纸、每一版算法草稿,都归家族共管,不许拆分变卖。”
刘南生没说话。他的手停在文件上,指尖微微发硬。
“我说的不是钱。”阿澈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没躲,“那些东西是您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往后不管谁接班,把这些改了就改版,拆了卖钱——那就什么都没了。”
不知从哪一层楼的窗外传上来一声汽车喇叭。很闷,像在水底下响的。灯管又嗡了一下。刘南生看着阿澈——阿澈没看他,眼睛盯着桌上那两支笔,喉结耸动了一下,像在把刚才说出口的话咽回去检一遍。
刘南生忽然想起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二十岁出头,蹲在出租屋的床板上,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当时谁也看不懂的框子。画的是一副眼镜,又不像眼镜。同屋的人问他这是干什么的,他说:“这东西,往后要有人接着画。”
他那时候不知道画画的人是谁。几十年后,这间会议室里,空调的嗡声还在响,面前坐着的人已经换了一茬。
阿澈没等到他说话,终于抬起眼睛来:“爷爷,我是认真的。”
刘南生把两份方案和那页折了四折的传真纸一起放回手边,指腹在纸边上压了一下,笃定地把它压平。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他说,“等下坐我的车回去,把你刚才那话,写成一个条款交给我。”
阿澈的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声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生生压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刘南生站起来,把叠好的文件拢到手臂间。他朝门口走了一半,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阿澈,”他说,“你刚才把笔帽咬出牙印了。”
阿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笔。笔帽上确有一排浅浅的印子。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刘南生的皮鞋踩在地砖上,一步比一步稳。阿澈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收短,在门框边沿缩成一道窄窄的边。
阿澈低头把笔帽塞回口袋里,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快步追上去,和刘南生并排,没有伸胳膊去扶他,只是把步幅调得跟爷爷差不多,像是小时候跟着大人走夜路那样。
走到电梯口,阿澈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脚步顿了半拍。屏幕上是张泽发来的一行字:琥珀宫三层,有人用你的权限刷开了最后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