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切过西丽山腰那截废弃的水泥路时,刘南生闻到了桉树烧过的气味。土路尽头焊着一道铁门,锈得发黑,门框上挂一块旧铁牌:“深南通信三号站”。绿漆被雨水啃掉一半,露出底下的铁色。赵凯先下车,蹲下系鞋带,顺带扫了一眼刘南生的脚。
“老刘,你那布鞋早该换了。”
“上山穿皮鞋,脚遭罪。”
赵凯哼了一声,推开铁门。轴发出拖得很长的一声响,惊起灌木丛里几只鸟。平房约六十平米,水泥地面,靠墙一排铁皮柜。天花板吊着两台吊扇,靠外那台在转,咔嗒咔嗒。操作台上一台频谱仪亮着绿光,左边压着一摞A4纸,最上面那页印满了轨道六根数。
阿澈坐在操作台后面,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今年才二十四五,眼窝下面压着两团青,头发倒还黑着,只有鬓角冒出来几根白的,像霜。看见刘南生进来,他没起身,只把桌上那页纸推过去。
“老猫的测算。今天中午空过时拍的雷达成像——异常波束有个源,鞋盒大小,不到一百公斤。”阿澈说,“倾角63.4,近地点798,周期104分钟。没在公开星表上注册过。”
刘南生把纸接过来。先看数据,再看右下角。老猫的习惯,每份测算底下都画一只猫头,要紧的时候,猫眼睛用圆珠笔重重涂两个圈。这一页上,两个圈黑得发亮。
“跟琥珀宫对得上吗?”赵凯凑过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刘南生没答。他把纸放回台面,从衬衫口袋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又停住——把烟塞回去,另一只手伸进贴胸的口袋。指腹摸到那张磨得起了毛的旧烟盒纸,按了一按,才开口:“跟测控说,南星3号准备变轨抵近,全程录像。”
阿澈皱起眉:“南星3号的燃料,剩标称的11%。”
“用11%里的三成。”刘南生说,“只变轨一次,抵近到二百公里,拍完就回来。回来之后,它还能在天上再挂两年。”
赵凯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朵上:“老猫那边报过,那颗小东西的波束功率一直在变。它在给地面排队发东西,像轮播。我们要是不赶在它下一次过顶之前摸清接收端,下次过顶就是一百零四分钟以后的事。”
“那就一百零四分钟里解决。”刘南生说。
“够一次大机动,一次小修正。跑完,就彻底废了。”刘南生说,“它原本下个月就进坟墓轨道。现在拿一双快瞎的眼,去盯一个人的脸——值。”
“那个源没注册,可它的波束打在南中国海。布它的人,不是善茬。”阿澈的声音沉下去,“老猫的猫头涂了两个黑圈。这一步踩下去,收不回来。”
风扇咔嗒咔嗒转。刘南生沉默了十几秒,久到赵凯把烟从嘴里抽出来,用指头碾碎,丢进烟缸。
“南星3号是1997年上去的。”刘南生说,“测了十六年云图,看过四场台风从生成到消散。它早就干完自己该干的事了——现在多干一件,是它多赚的。”他顿了一下,声音平得像锤钉子,“出纠纷,我兜。”
阿澈看着他,没再说话。他拿起对讲机,按下:“测控台,南星3号,轨道面修正一次。目标见报。”
变轨在夜里九点开始。
窗帘拉死。日光灯关掉,机房只剩频谱仪、示波器、星历图三块屏幕拼出的绿光。空气里有股机油混着老茶垢的气味,被吊扇的风一阵一阵送过来。刘南生的后背贴着墙,汗衫黏在脊梁骨上,过堂风一吹,凉意掺着潮气钻进骨头缝里。
赵凯拉开铁皮柜,里面躺着一套收信机,旋钮上的刻度字磨光了,机身漆皮一块块翘起来。
“你还留着这个。”刘南生说。
“老码头那伙人用的家伙,锈的锈、丢的丢。就这台,PLL环路是我亲手修的,命硬。”赵凯拧开电源,咔哒一声,静噪打开,耳机插上,“低噪声放大器原装的,刚才试过,灵敏度还行。”
操作台上方那面墙上,挂着一块玻璃框。框里的卫星通信经营许可证发黄了,落款是一九九九年,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深南通信最早的家当,就是这间机房和一根自己焊的天线。
星历图上,南星3号的轨道线慢慢偏了一个角度。阿澈掐着秒表,对讲机里传来测控台断断续续的声音:“远地点点火两秒……数据更新……近地点爬升中。预计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目标过顶。最近距离约七十公里。”
七十公里。在轨道上,那是面对面看一眼的距离。
赵凯把耳机换了一副,静噪从三调到五,又从五调回三。阿澈烧了三次水,全倒进自己胃里。刘南生一直站在墙角,没动过。他衬衣口袋里的旧烟盒纸,边角已经被手指捻得毛了。他摸了一遍,又摸一遍,纸面上那行字早就看不清了,可他指腹还记得每一道折痕的位置。
他在心里过琥珀宫方案。梁亭,那个在1996年画出“不可追踪中继”设计图的人。倾角、偏心率、过顶窗口——12天一个循环,每天出现在北京和深圳之间的同一片天区。他当年看过那套图的三页复印件,纸张泛黄,右下角有梁亭的手书签名,墨水洇成一小团。1998年6月,梁亭在香港失踪。图纸上那个中继,从未被造出来。
凌晨一点四十分,赵凯忽然坐直了。
“来了。”
耳机里,一段极短的频谱脉冲尖、脆,像石头子丢进井里。赵凯的手稳得像闸门,压着增益,把信号送进磁带机。磁带盘咬住磁带走,吱——一阵细响,停。一帧十秒的突发,完整落在磁带上。
赵凯摘下耳机,后脑勺全是汗。他喘了一口气才说话:“下行数据,确认了——跟琥珀宫方案里写的突发帧格式一模一样。载波频率偏移的算法,一分一毫都不差。”他转过头看着刘南生,声音低下去,“老刘,梁亭没完工的那张图,有人照着它,把东西真放上天了。”
刘南生走到磁带机前,盯着那盘磁带看了一会儿。盘心标签上是赵凯的笔迹,墨水新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目标下行帧 / 2031-08-13 / 01:47。”
“传的是遥测?”刘南生问。
“不像。”赵凯摇头,“遥测没有这种帧头。这是个文件——带封包序号,一串接一串。头缺一小段,剩下的……太长,我这台机器啃不动。”
“够老猫啃就行。”刘南生说。
阿澈已经站起来,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铅灰色的防磁盒。赵凯把磁带取出来,放进去,咔地扣紧。阿澈把盒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停下。
“刘总,”他说,“解开之后,要是里面是不该看的东西呢?”
“那就看完了再说。”
门开了一下。夜潮的咸味和山风的凉灌进来,又合上。引擎声亮了几秒,顺着山路往下游爬,越来越远。
机房重新安静下来。赵凯坐回设备前,重新戴上耳机,把频率调回那颗卫星的下行频点,听了一会儿,只有沙沙的雪花声。他摘下耳机,转过来。
“老刘,”他说,“你当年跟我讲‘你指路,我走’。我走了一辈子,没问过你这路是从哪儿看来的。今天我多问一句,不算晚吧——梁亭的东西,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是真的?”
刘南生背对着他。他捏着那张旧烟盒纸,纸角磨得起了毛,指尖的触感越来越钝。他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说出六个字:“因为它飞在天上。”
赵凯没追问。他低回头,把耳机套上,静噪又调低一档。雪花声重新填满耳机。屋外的风从山脊上翻过来,顶起铁皮屋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黎明的天光爬上窗帘缝的时候,电话响了。
阿澈接的。他听了不到一分钟,把听筒平放在桌上,看着刘南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老猫解出开头了。文件太长,剩下的还在跑。”他顿了一下,“他让我先问您一句话——纸上的头一行,您认不认识。”
传真机在墙角,吱嘎吱嘎地吐出一页纸。纸身还没凉透,热墨的气味浮在空气里。刘南生走过去,把那页纸从机器上撕下来。纸边发烫,烫在他虎口上,他没有放开。
八个字,黑体,像一排钉子,齐齐地钉在纸上。
致我亲爱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