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纸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边缘带着热,一股焦墨粉味。
刘南生把纸横过来,逆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又竖过来看了一遍。三条要求,排版工整,措辞滴水不漏。第一条:受试者退出后须补充十二个月长期随访数据。第二条:入组标准须扩大至无监护人的独居患者。第三条:须完成国际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每一条末尾都缀着同一行小字——鉴于产品属性特殊,本要求暂不设既往先例可循。
“不设先例”,印在纸上,像一枚早备好的公章。
苏小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上搁着一只旧牛皮文件夹,边角磨得发白。她等刘南生把纸放下来,才说了句:“第一条做不到。最后一批入组的人,才做了六周。十二个月随访,数据从哪儿长出来?”
“做不到就对了。”刘南生把传真纸压在手底下,“做得到,那不叫刁难。”
苏小暖没接话。办公室安静下来,窗下马路的车流声渗上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碾压。
过了半晌,她开口:“那就收?阿澈那个摊子,光去年就烧掉两亿四。年底还有三块地的尾款要交,我把其中一块做了展期。你要是不收,开春之前,家里的分红一分都别想拿。”
“拿什么红。”刘南生说,“人没瘫在床上,就饿不死。”
苏小暖抬起头看他。四十多年,她见过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的那种东西,不是赌气,是另一种更硬的东西。她合上文件夹:“那审批会下周三开,你打算怎么办?”
“知遥呢?”
“在楼下。车停了一个多钟头,打着空调。”
“让她上来。”
刘知遥进门的时候,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她弯腰看了三分钟传真纸,没碰它。
“起草这份东西的人,不懂伦理审查。”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刘南生靠在椅背上:“细一点。”
刘知遥的指尖点了点第三条:“国际多中心随机对照。全球做脑机接口临床的中心,一只手数得过来——美国一家,瑞士一家。如果中国这个停掉,赛道上只剩两家。真要凑多中心,等于让阿澈去组织一个世界上还不存在的试验。写这条的人,要么坏,要么外行。”
“第一条呢?”
“第一条更外行。”刘知遥直起身,“伦理审查审的是病人会不会受伤害,不是试验方案完不完美。把随访数据塞进伦理条款,等于拿着体检报告当判决书用。写这条的人,连伦理审查和质控评审都分不清。”
刘南生没说话,等她往下讲。
“我在《柳叶刀》做过三年审稿编辑,”刘知遥说,“认识三个人。日内瓦的安德烈·贝松,欧洲神经伦理学会前任主席,脑机接口伦理白皮书的起草人之一;霍普金斯的陈雪莉,前F局器械顾问;东京的福岛邦彦,1978年人工耳蜗进日本的时候,他在日方审评组里待过。这三个人如果愿意出独立意见,比我们自己写一百页申诉都管用。”
“他们凭什么替你说话?”
“不替我们说话。”刘知遥看着刘南生,“意见书只写对错。独立意见,才有分量。”
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横过桌面,照在那张传真纸的边角上。他把纸翻了个面,将背面的空白对着光端详了片刻,像在辨认什么暗纹。
“三天够吗?”
“够了。”
“去办。”刘南生说。
刘知遥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带上。苏小暖才开口:“你就不怕那三份意见,签得比批委会还狠?”
刘南生的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张旧烟盒纸。塑料封皮磨得很毛,边角已经软了,像块旧棉布。
“真话再狠也好对付。怕的是不说话的假话。”
车拐进审评中心大门的时候,阿澈坐在后排,把那支旧钢笔的笔帽拔出来,又套回去,拔出来,又套回去。笔帽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已经磨得发亮。
“别再咬了。”刘南生坐在副驾,没回头,“你姑姑在这儿,轮不到你慌。”
阿澈把笔帽塞回口袋:“我没慌。”
“你紧张的时候才咬它。三十年前我也咬过一支圆的。”
审评中心是栋九十年代的白瓷砖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空调混出来的气味。空调管道在头顶嗡嗡响,靠墙的一排长椅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色。护士推着轮椅经过时,轮框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哐当一声。
三楼会议室。长桌,两头分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半截。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斜着切进来,把长桌劈成明暗两半。
审批委五人,坐在中间的是方主任。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深灰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金丝眼镜的镜腿用透明胶带缠过一截。他面前摊着三份装订整齐的意见书——英文原版,附公证翻译。
方主任没急着翻,先看了刘南生一眼,又看了阿澈一眼。
“材料我们看过了。”方主任声音平缓,像在念一份旧判决书,“三位专家的意见书,委员会逐条讨论过。第一条,贝松教授关于——伦理审查与研究设计审查分离的观点,委员会部分认可。”他停了一下,“但委员会有责任问一句:你们拿什么证明,头三个月的好数据,不是一阵风?”
刘知遥坐着没动,手指搭在材料边缘。
“贝松教授在意见书第三页有一段原话。”她翻到那一页,念得很慢,“伦理审查不回答这个试验完不完美,只回答病人会不会因它受伤。把随访数据当作伦理条件,等于用尺子去量重量。尺子没有错,错的是拿尺子去量重量的人。”
她把意见书放回桌上,声音平稳地接下去:“他这段话,回答的正是您刚才的问题。风会停,数据不会。三个月,十二个人,每一次操作都有录屏存证。如果委员会需要核验原始数据,随时可以调阅。”
方主任没应声。旁边一位女委员——韩委员,四十出头,短发,食指上套着一枚木戒指——接过话头:“第二条,独居患者。你们的意见是,排除独居患者,等于把设备最适用的人群挡在门外。可独居患者身边要是没有第二个人,设备出故障怎么办?后果谁来承担?”
“设备有三级应急关断。”阿澈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从搁在矮柜上的背包里取出平板,连上投影。“心率异常自动断电,语音求助直连120。手环这端还有一个物理急停键——不用手指,肘部按压就能触发。这些功能在临床报告第47到52页。陈雪莉教授在意见书里对这两章做过独立核验,她的结论是:功能完整体。”
投影亮起来,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十二行名字,三个月的数据。最后一列,列着同一个词,零。
阿澈用激光笔指着那一列:“按国家标准SAE七项定义逐条核验,无一触发。”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空调风管里的嗡声清晰起来。
方主任看了一眼那张表格,问第三条:“国际多中心。这个要求不现实,你们是不是想讲这个?”
“不是我想讲。”刘知遥说,“是福岛教授在意见书里写了。1978年,人工耳蜗进入日本。当时日本没有任何本土临床数据,也没有国际多中心可参照。当年日方做了有条件批准——上市后继续追踪。后来二十年,日本的人工耳蜗植入量,从一年七台做到了八千台。”
方主任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镜腿,慢慢擦。
“有条件批准。”他把眼镜戴回去,“你们是在劝我们走这条路。”
“我们是在告诉您,这条路有先例。”刘知遥的声音低了半度,“先例不在文件柜里。在那些被它救活的人身上。”
方主任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三份意见书收拢,对齐,页脚压平——动作很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捋。会议室里只有纸页摩擦的声响。阿澈站在投影旁,侧头看了刘南生一眼。刘南生坐在对面靠窗的位置,几乎没动过,手搁在桌沿,十指交叉。
他朝阿澈点了一下头。
阿澈转过身:“方主任,数据讲完了。还有一样东西,想请您亲眼看一看。”
方主任抬起头。
“陈国栋,第7号受试者,现在就在楼下。”阿澈说,“三个月,他做了263次支付操作。前两周成功率只有61%,第七周94%,第九周之后稳定在98.6%。误操作率千分之三以下。”
韩委员问:“263次真实购买,都买了什么?”
“水,牛奶,纸巾,成人纸尿裤。最贵的一笔九十六块四——给他妈买的一件外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他本人今天来了。”阿澈说,“您要是允许,我想让他上来。”
方主任沉默了几秒,说:“让他上来吧。”
门开了。护士推着一辆轮椅进来,过门槛时侧过身,铁轮框还是磕了一下门框,哐当一声。轮椅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肩膀以下几乎不动,手腕上套着一只黑色手环。他的目光从长桌上扫过,落在那台平板上,停住。
阿澈把轮椅推到长桌一端,支起平板,屏幕面向审批委。购物界面,白底红字,一瓶矿泉水,标价三元五角。
“陈先生,介意吗?”阿澈弯腰,声音放轻。
“不介意。”陈国栋的嗓子有点哑。
他盯着屏幕。没有人动。空调管道嗡嗡响,不知谁的一支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几秒钟过去,屏幕上的光标动了。缓慢地,从左边挪到中间,停在那瓶水上。又顿了顿。光标变成“确认”——“支付成功”四个字跳出来,跟着一行小字: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电子提示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井底。
韩委员攥住那枚木戒指,转了一下。护士站在轮椅后面,抱着那条叠好的薄毯,下唇咬着,没出声。
陈国栋说:“我自己买的。”他停了停,“给我妈买的。她不知道。”
阿澈站在轮椅后面,补了一句:“他入组第一周做了四十八次练习。第四十九次,买了这瓶水。他妈第二天开冰箱,发现多了一瓶水,问是哪来的,他说是护士送的。”
方主任很久没有说话。他把三份意见书合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手指搭在那截胶带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先看了陈国栋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横过整张长桌,落在刘南生脸上。刘南生坐在那里,下午的斜光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喝水,没有翻材料,一只手搁在桌沿,另一只手垂在椅侧,指腹隔着布料按着口袋里那张旧烟盒纸。他没有开口。
“这些数据。”方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问给屋里所有人听的,“是谁在背后等它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