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酸味,像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旧毛巾。窗外热浪把窗帘泡得发软,楼下汽车鸣笛声被厚玻璃压成闷响。
刘南生把牛皮纸信封搁在桌角,没拆。他先看邮戳——深圳本市,三天前。没有落款。信封是文具店一块钱二十个的普通货,纸角发毛,像在谁口袋里揣过很久。
他拆开封口。信纸滑出来,不是打印纸,是一页泛黄的方格作业纸,纸边卷着毛边,折痕处裂了一道小口,裂口上留着陈年黄渍。
深蓝色圆珠笔,字迹向右斜,下笔很重。每一横的起笔处都有一个下压的顿点,像锤子敲下去,在纸面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站在窗边,隔着老花镜看。侧面光把纸面照透,笔痕一道道凸起来,在背面留下凹槽。那些凹槽像是从纸浆里长出来的,和纸长成了一体。
刘南生放下纸,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那不是他的信。
那是他的字。是他十九岁那年写的字。
他年轻时写字有个毛病,横画起笔要顿一下,顿出一个小疙瘩。这个毛病他后来改了三十多年,早改没了。可这页纸上,每一个横画的起笔处都带着那个小疙瘩,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兵。
空调又滴了一声水,水珠落在铁皮接水盘上,声音又脆又闷。
他重新捡起信,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但纸面不光滑,隔着纸,有另一面的笔痕凸出来,像雪地下面的树枝。他用指腹从凸痕上缓缓抚过,触感冰凉,带着一种放了几十年的纸浆特有的脆——不是新纸那种涂过漂白粉的滑,是一触就要碎、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的旧。
他松开手。纸角自己翘起来,又落回去。
他把桌上的座机拿起来,拨了一个短号。
“让阿澈上来。”
阿澈是技术中心的人,瘦,穿一件印着白色卡通图案的旧T恤。他一脚跨进门,先看桌上的纸,再看刘南生。
“刘总。”
“你眼睛尖。看看这个。”
阿澈凑过去,两根手指捏着纸角翻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眉心跳起来:“刘总,这是你的字。九十年代的圆珠笔,方格作业纸,深圳中学门口两毛钱一本的那种。谁寄来的?”
“匿名。”
“信呢?”
“没有信。就这一页纸。”
阿澈把纸翻回去,举到光下。嘴唇动了动:“这页纸上面写的东西——神经信号,噪声通道,读取时间轴?我没受过这行训练,但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笔记。这是技术文档。这页纸是从哪个本子上撕的,你还有没有那本子的其他部分?”
“没有了。”刘南生说。
“那刘总,你要干什么?”
“查一家公司。”刘南生把纸折起来,放回信封,“查他们的开源代码,文档,注释,时间戳。不动服务器,不进去,就在外面看。”
阿澈站了几秒:“刘总,你先别提要求。我得知道是哪家。你说出名字,我就能看出他们有没有偷你的东西——偷了,我第一时间就能比对出来。”
“你还没到看那一步。”
“可你让我查,又不让我看目标。”阿澈把脚后跟踩在地上碾了一圈,“这不对吧?你不给名字,我怎么查?我盲目去查,反而更容易暴露。”
刘南生看了他一会儿:“行。先保证三件事。不下载,不注册,不留痕。”
“成交。名字?”
“灵犀神经。”
阿澈的脚停住了:“灵犀……就是上个月新闻里那个造脑机接口的公司?读意率做到百分之九十那个?刘总,我们跟他们,有关系?”
“不认识。”刘南生说,“我只是认识几个字。”
阿澈没听懂。但他走了。带上门的时候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然后消失。
刘南生坐回椅子里,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指尖碰到一个旧烟盒的硬边。三十多年了,里面的烟早抽完了,烟盒被他摸了无数次,边角磨得发白,像一块被河水盘圆了的石头。
他没把烟盒掏出来,只是握着。握了很久。
阿澈是第三天晚上回来的。
技术中心的机房在负一层,空调开得比楼上低,走廊里浮着一股灰尘和制冷剂混在一起的味道。阿澈坐在一台主机前面,屏幕上是深色代码,他的护目镜片里映着一行行滚动的白字。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把屏幕上的一角放大了。
“灵犀开放了一批底层驱动。别人都看算法,我翻了注释。”
他拖着鼠标,一行一行指过去:“这条注释写了‘LT·87’。就这两个字母两个数,没有其他解释。如果只出现一次,那可能是笔误。但这仓里,LT·87一共出现一百二十三处,都在同一个位置——框架的分界线上。像写代码的人留的路标。”
阿澈转过椅子,屏幕光把他的脸从下往上照成两截:“刘总,你有没有什么私人的、没公开过的东西,可能被人拿去当了图纸?”
刘南生没接话。他感觉指腹上还留着那页作业纸的触感,薄,脆,边缘散着毛。
“1990年。”他说,“我没给任何人看过。”
“那就怪了。”阿澈把屏幕又转过去三度,“这个注释里的写法,对应着你那页纸上的东西。比如这个‘LT’——如果我没猜错,是留注释的人自己的记号。87,是页边注。你纸上写过的原话,在注释里一字不差。”
阿澈在椅子上扭过身来:“刘总,你当年把那页纸的事,跟谁提过?”
跟谁提过。
刘南生站在负一层的机房里,空调滴水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老钟在走。
“给过一个人。”他说,“三十多年前,我给过一个人看。他说他看不懂,就没看过第二眼。”
“谁?”
“梁亭。”刘南生说。
屏幕角落里,那行代码亮着。LT·87。
刘知遥第二天午后到的。瘦高个,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没寒暄,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几张打印的工商内档。
“灵犀神经,注册在南山,注册资本三亿,成立四年。”他摊开第一页,“表面结构简单:创始人持股六成三,一家造纸厂一成二,剩下的股份在一家叫‘深湾潮’的投资基金手里。”
刘南生垂着眼看那张纸:“深湾潮。”
刘知遥又抽出三张:“深湾潮上面是香港公司,香港上面是开曼,开曼上面是BVI信托。我穿透到第五层,最终受益人显示的是一家印尼公司——雅加达,PT Alunata,2016年7月注销。”
他把最后一张纸推到桌沿:“法定代表人一栏,空着。没填。”
机房的空调又滴了一声,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刘南生盯着那栏空白:“2016年……”
“2016年8月,这家印尼公司有个董事,在雅加达港口附近坠海。”刘知遥声音没有起伏,“尸体第九天才找到。印尼警方的结论是意外,没有立案。”他停了一下,“那个人,叫梁亭。”
刘南生没有动。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甲掐进那页内档纸的边缘,掐出一道细白的印子。
刘知遥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开了口:“刘总,我说句直话。”
“你说。”
“这家公司的技术,你手上不占任何权属。没有注册,没有专利,没有署名。如果梁亭当年带走的是你的手稿,现在追索,胜诉率不到两成。时间过去三十年,举证在你,风险暴露也在你。”他顿了顿,“查下去,可能什么都拿不到,还会把你自己暴露到他们面前。”
“我查到什么了?”
“查到梁亭死了。”刘知遥说,“死人不会说话,空壳不会认账。你查到的这些,除了让您自己夜里睡不着,没有别的用处。”
刘南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车流在热浪里一辆咬着一辆,慢慢蠕动。他背对着刘知遥:“我没说要拿回什么。”
“那您要什么?”
“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把这页纸寄回来。”
刘知遥没答。他把文件袋收好,走到门口,留下一句话:“十四年前的东西,隔着海,隔着时间。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把它掀开。”
门合上。
刘南生在窗边站了很久。傍晚的光斜进办公室,把那页作业纸照成暖黄色。他走回桌边,把纸翻到背面,举到窗前。夕阳从纸的背面透过来,那些圆珠笔的凹槽反着光,像秋天冻住的树枝。
凹槽的某个位置,有比油墨更浅、更模糊的线条。铅笔写的。
他用指腹按住那处,借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两行字。字迹很轻,几乎要被纸背的黄色吞掉。
“别查公司,查那台服务器。它知道你在找你。”
刘南生的手停在纸面上。
铅笔字和圆珠笔字不是一个笔体。圆珠笔是他自己的,向右斜,带钩。铅笔字竖长,横画平直,收笔时用力顿住,像一座桥,桥面压着水。
是梁亭的字。
什么时候写的,他看不出来。铅笔没有压痕,没有年轮。可能是1990年,可能是2000年,也可能是2016年,去雅加达海边之前的那天。梁亭写了这两行字,把纸折好,封进信封,贴了邮票,等这么多年的邮路把它送回来。
他写给刘南生,却绕过了刘南生。
手机在桌面震动。
刘南生拿起来,是阿澈的消息。
“刘总,我按你说的没碰灵犀的主服务器。但他们有一台备份机在公网走漏了地址,端口开着。我没进去,只做了个ping。”
“它回了。延迟几乎为零——这台机器,就在我们这一片。”
刘南生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暮色里的城区在热霾中铺开,几十栋楼亮起灯。他的视线越过玻璃,落在对面那栋楼的十四层——整栋楼黑着,只有那一扇窗口亮着一小方白炽的光,像一页作业纸被人翻到了不该翻的那一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
“地址定位出来了。在你集团机房的网段里。物理位置——”
阿澈停了几秒。
第三条消息进来:“和你的办公室,同一栋楼。”
机房管道里的水滴了很久。刘南生低头看了一眼纸背那两行字,字迹竖长,横画平直。
它知道你在找你。
对面十四层的那一小方光,亮着。像一句等他拆封的问候,已经等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