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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50章 · 0.3微米

风淋室的嗡鸣停了三十分钟后,整个超算中心静得像被抽干了气。

封条贴在门禁玻璃上,红底黑字,盖着超算中心的章。刘南生站在铁马外面,隔一条警戒线往里看——灯还亮着,四排机柜的指示灯规律地闪,没有人。

五月的深圳闷得像口蒸锅,空气里臭氧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汗顺着衬衫领口渗进去,黏着皮肤。

李汉生从侧门出来,拎着两个密封袋,口罩摘了,脸上两道红压痕还没退。

“数据全部切断了。”他说,“物理隔离,核心区只留两个运维轮班,审计的人今早进场。”

刘南生没说话。他望着最里面那组机柜。凌晨的上载记录就是从那个位置出去的。对方拿走的不是硬盘里的文件,是正在训练中的参数模型梯度信息——这比偷源码毒得多。

“数据拿不回来了。”他说,“他们复制了,算我们倒霉。但复制不等于理解。他们拿到的是快照,不是脑子。要追上我们,得猜我们下一步改什么。”

李汉生点头:“所以重点不是追数据,是看他们在哪儿等着咬钩。”

“先把洞堵上。”

林若诗的车停在台阶下,熄火。她推门下来,手里一沓A4纸,边角被风吹得翻卷。

“顶峰光电的背调。”她说,“两件事。”

她翻到第二页,指腹在某一段上停了停。

“母公司三个月前被收购。买方是北美一个财团,名义是‘知识产权资产化’——专利、图纸、技术文档打包作价融资。收购价比市场估的高了三成。”

“高了三成买一堆纸?”李汉生皱眉。

“贵得反常。但条款里有一条:技术尽调豁免。买方不需要进场核查任何技术资产,也没有义务披露资金用途。”

刘南生盯着那行字。纸面被手心的汗洇出浅印。豁免尽调,不一定是因为收购方不看里面的东西——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不需要让人知道里面的东西值多少钱。

“收购完成以后,转换环节的工程师全部换血。”林若诗说,“新来的十二个人,之前没有任何半导体外包背景,人事档案统一写‘咨询顾问’。”

“那批人去哪儿了?”

“社保在缴,考勤记录一片空白。查不到人在哪干活。”

李汉生沉默了一下:“那四天真正碰数据的人,已经不在这家厂里了。”

刘南生把背调材料折好,装进衬衫口袋。指尖碰到那枚旧烟盒纸的边缘,他把它往里挪了挪,像护着什么。

“处理外包谈判的,是沈卓。”林若诗说完这句才看他,“三份合同,签字都是他。我从采购流程审批记录里核的。”

刘南生嗯了一声。沈卓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抬眼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远处有闷雷滚过。

“台北得有人去。”

“我去。”赵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机场广播的背景音,“已经在宝安机场了,凌晨的航班。”

刘南生没问他怎么会知道。赵凯做生意做了大半辈子,消息永远比他快一步。

“小心。”

“你指路,我走。”电话挂断。


赵凯落地台北是傍晚。

松山机场外下着雨,五月的台北潮得像蒸笼。出租车里的冷气把衬衫吹透,前胸冰凉,后背却闷着一层热汗。他报了中山北路一条巷子,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旧茶行的招牌已经换了,隔壁炸鸡排的油味飘过来,混着水泥地湿漉漉的腥气。赵凯站在骑楼下,拨通一个号码。铃声响到第三遍才接。

“阿宏,我到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那边的口音很重,压着嗓子。

“你当年欠我一条命,我找个人,不难。”赵凯说,“下来,我在陈记茶行门口。”

“我不方便。”

“那我上去。”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赵凯点了根烟。三十多年前的事他记得清楚。九七年,这个台湾工程师在深圳关外被一批来路不明的光刻机零配件拖下水,供应商扣了人,工人堵在厂房门口。是赵凯一通电话把人捞出来的。工人都说他完了,但赵凯看人先看鞋——那人的皮鞋擦得干净。这个习惯他没丢过。

雨没停。雨点打在骑楼铁皮顶上的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筛豆子。赵凯抽完半根烟,注意到街对面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深色雨衣,低着头,不躲雨,也不走动。站了很久。

二楼窗口的百叶帘动了一下。

没过多久侧门开了,简嘉宏站在门洞里。他老了,头发灰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眼神像一只关久了的猫。

“上来。”

二楼小茶室,樟木茶盘上搁着冻顶乌龙,茶香浓得发苦,和樟木的硬气搅在一起。简嘉宏给他斟了一杯茶,自己没坐。

“你来找我干什么,我知道。”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转换日志,我存了一份。走的时候,管家里的备份机。”

赵凯没碰茶,也没碰信封。

“有十一个小时是空的。”简嘉宏说,“零点到上午十一点。不是故障,有人用管理员权限开了静默模式,所有日志停写。但那套旧监控系统走的是另一条网线,没人记得它还在跑。”

他看着赵凯的眼睛:“那十一个小时,数据一直在往外流。目标是一台境外服务器。地址写在信封里。”

赵凯伸手。指尖刚碰到牛皮纸,楼下铁门被风撞了一下。简嘉宏身体绷紧,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拨开一道缝,看了一眼街面。

路灯下面的人不见了。

“赵凯。”他没有转身,“十年前你照顾我生意,是交情。三十年前你救我,是义气。今天你来找我,是刀。我给你的东西,够你砍别人三刀。”

他合上百叶帘,声音低下去:“以后我躺进棺材,你记得给我烧一刀纸。”

赵凯把信封收进内侧口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今晚就走。”

简嘉宏没有回头。

赵凯从侧门闪进窄巷,穿过一片市场的雨棚,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在街角拦下一辆出租车。

“松山机场。”

司机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雨雾中的台北湿得像一块泡软的灰布。


当晚十一点,刘南生在坪山超算中心三楼的检测室见到了张泽。

张泽二十六岁,话少,做掩膜版校验做了四年。他戴着单筒目镜背对门,在光学显微镜前调什么。超净间的冷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得防尘服下摆晃动。室温二十度,刘南生能感到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说有偏移。”刘南生说。

张泽侧身让出位置:“自己看。”

刘南生俯身,单眼凑上目镜。视场里是一片柔和的蓝光,掩膜版的网格线条像梳齿,整齐得近乎冷酷。张泽的指尖拨动旋钮,视场缓移,停住。

“这一根。”

刘南生看见了。那根线和旁边几根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偏移极细,扫一眼几乎捕捉不到——像一枚钉歪的钉子。但这一枚,钉在承重梁上。

“第三层,关键层。”张泽直起身,“0.3微米。低端制程这偏差不致命,光刻机有容差。但这偏偏是承载权重的那一层,跟其他所有层咬合不上。整套流程跑完,良品率接近零。”

“不是失误。”李汉生在旁边说,“0.3微米手工调不出来。必须专门设计过光罩参数,在那十一个小时的静默窗口里改的。”

张泽补了一句,眼睛没离开目镜,像在跟那根线说话:“我比对过原始设计。偏移的位置正对着参数模型第三层的权重区。放大到整颗芯片,就是一根针的针尖。针尖才是要害。”

刘南生的目光从目镜上移开,看着墙上那排跳动的温湿度数据。

“对方手里有完整备份。我们这边再难,他们总能连夜重做出来。改了我们的光罩,原始数据在他们手里,怎么改他们说了算。”

检测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嗡嗡的,很低。桌上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半,塑料瓶壁凝着水珠。

“他们不是想偷一颗芯片。”刘南生说,“他们想让我们只能按他们的版本来造。”

张泽的手指停在目镜边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掏出兜里的烟盒,又想起是无尘间,讪讪塞回去。

“偏移参数全部提取出来,存三份。原始数据放银行保险柜,纸质,不过网。”

“明白。”

“重新校准一套掩膜版,要多久?”刘南生问。

“数据干净,三天。”张泽说,“如果他们在原始数据里埋了别的,要三周。”

刘南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完就睡。”

张泽没应声,但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刘南生把沈卓签过字的合同复印件从头翻到尾。

三份文件:外包服务合同、补充协议、保密条款。签名笔迹相同,位置都在同一栏。沈卓的签名笔锋很重,每一笔都按进纸里,像盖章。他翻到第九页,第三款。技术尽调豁免条款。整段只有三行,用词干净利落——买方无需对标的公司的专利、图纸及技术文档进行任何形式的核查与验证。

干净得像照着模板抄的。

林若诗进来过一次,放下一张纸,没有坐。纸上是一家香港离岸账户的流水摘要,对方出资方的壳公司在收购完成前后三天的节点上进出过两笔资金。刘南生看了一眼,没问来源。她也没解释。

门带上以后,办公室安静下来。苏小暖端了一杯热茶进来,搁在桌角:“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合眼。”

刘南生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她走出去,把门带上。

他又坐了一会儿。指尖描过那行豁免条款,停下来。赵凯说过,沈卓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出了名的谨慎。这样一个谨慎的人,会放一条把自己公司技术保护伞整个抽掉的条款?

他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深圳湾上浮着薄雾,楼群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排没有表情的棋子。

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到那枚旧烟盒纸。边已经磨起毛,折痕快要断开。他抽出来看。字迹淡了,“活下去”“别让自己失望”几个字要凑近才能看清。这张纸陪了他快四十年,早该脆了,但还能用。

他折好,放回口袋,拿起手机。通讯录停在“沈卓”两个字上,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第四声通了。

“刘总?”沈卓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背景里有车流的闷响,像站在路边。

“沈卓。”刘南生的声音不大,“顶峰光电母公司那份收购协议,是你牵头谈的。”

“……对。当时报价确实比别家高,但技术摆在那里,法务也评估过——”

“第九页,第三款。技术尽调豁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个条款……”沈卓的声音卡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平稳,“是对方坚持的。法务评估过风险,觉得可以接受。刘总,你这是——”

刘南生没有听他说完。他握着手机走到窗前,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的脸。声音不高,每个字放得很稳:

“是你要的,还是有人替你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久到刘南生以为他挂了。

“……我今天下午回深圳。”沈卓说,“见面聊。”

电话先挂了。忙音响了三声,刘南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着站了一会儿。

窗外雾里,一艘集装箱船正在出港,船灯在灰白色的光里一粒一粒亮起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门口。路过苏小暖放下的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灯白得有些刺眼。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订一间会议室。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