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斜着砸在会议室的玻璃上,密得像有人在窗外用指节敲门。刘南生指腹按着茶杯沿,茶早就凉了,瓷壁凝了一层水汽。
郑同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打印纸已经换了第三张。纸面被手汗洇湿了一角。数字没变过:二十九亿。账面浮亏,美元。LME镍主力合约昨晚伦敦尾盘冲高百分之四十二以后,被人一把砸了下来,他们的多头正好挂在最高点上,三倍杠杆。
交易所把保证金率从八提到二十。今天收盘之前,六亿四千万美金的缺口必须补上。
补不上,强平。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老邱把雪茄夹在指缝里,烟气爬到吊灯底下,被空调切成几缕。梁总反复翻着账本同一页。沈卓坐在对面,袖口卷到小臂,两手搭着桌沿,一直没开口。
“两条路。”沈卓先说了,“平掉,认二十九亿。或者补保证金,赌伦敦今天不崩。但今天崩不崩,不在我们手里。”
“钱从哪儿来?”梁总合上账本,“能动用的现金加上期现套保的池子,勉强能凑出六亿四。那是集团过冬的钱。填进去,盘面再砸一次——工资都发不出来。”
老邱把雪茄在烟缸里碾了一下:“三十年家底。你拿什么赌?”
刘南生没接话。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探进杯口蘸了点茶水,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划出一道线。茶渍在灯光下泛着亮,像一道湿润的河床。
“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他开口,“LME铜从高点一路砸下来,全球都说铜完了,中国需求是假的。很多矿商在这个位置砍掉了扩产计划——”
他沿着桌面把线划得很长,划到桌沿猛地一扬,茶水甩出去几滴。
“两年以后,铜价翻倍。因为砍掉的老产能回不来,需求不会等市场准备好。”
“二十年前铜的事,套在今天的镍上?”
“基本面没变过。”刘南生说,“电池产能拉起来,要的是镍。印尼去年开始卡原矿出口,新矿山投产至少要三年。今天砍仓的人,三年以后发现自己输的不是钱,是货。”
1998年铜价的具体数字,他脑子里早就褪了色,像旧报纸上的照片。但那条线的形状他没忘过——先砸下去,再陡起来。谁手里有货,谁笑得久。这个道理是刻进骨头的。
老邱盯着那道水痕:“交割日之前盘面再崩一次呢?”
“那这二十九亿,就是我的学费。”刘南生说,“我拿全部股份抵。”
沈卓的声音冷下来:“你那些股份,现在值不值二十九亿?”
“不值。”刘南生看着他,“值钱的是那批货。我要把印尼保税仓里八万吨镍板,收进集团名下。”
空气像被抽紧了一瞬。雪茄的烟味和凉茶的气息混着,压在人嗓子眼。
“那是对手盘的货。你动得了?”
“那八万吨挂在保税仓里,没进过注册库。仓单上的名字是一家贸易公司——背后就是英属维尔京群岛那家。”刘南生说,“LME的交割规则,空头拿不出仓单就得现金结算。交割日之前仓单到我手里,逼空的就是我们。”
“你凭什么拿得到?”
“伦敦有旧人。”刘南生说,“陈默。中远海运三条散货船在香港和新加坡锚地,四十八小时能靠泗水。仓单在库里躺了半年,信用证开过去,货就是我们的。”
散会后,雨还在下。刘南生回到办公室,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电话本,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到“陈默”那一行,拨出伦敦号码。
响了三声。听筒那头传来海风的呼啸,像一个人站在敞开的港口。
“泗水。八万吨。”刘南生说。
沉默两秒。“船期四十八小时。信用证。”
“开。”
“那我不走明珠那条线了。”陈默说,风声把声音吹散了一点,“从阿姆斯特丹直接飞泗水。交割之前,消息不能漏。”
“你记住一件事。”刘南生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这八万吨收回来,不立刻倒手。要它躺在仓库里,躺满一年。”
“囤货?”
“我不囤价。”他说,“我囤的是谁手上没货。”
交割日前夜,雨停了。凌晨两点多,集团公告通过香港交易所披露:子公司已在印尼保税仓完成八万吨镍金属实物储备的权属交割,该批现货将用作电池材料供应链战略储备。
传真机吐出报价。伦敦电子盘纹丝不动,只比收盘价低几美元。
郑同坐在对面,把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纸边卷了。“没反应。”
刘南生没答话。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旧烟盒纸。纸面粗糙得像砂纸,边角磨得发亮。他用拇指来回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桌上那份脑机收购协议的副本,第九页折了一个角。郑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法务部今天把第九页念了三遍。重大不利变化条款,咱们占全了。”
“先压着。”刘南生说,“他们借尽调的由头摸我们的底,也该让他们等两天。”
凌晨四点半,电话响了。
郑同几乎是扑过去的。听筒那头的声音裹着沙哑:“印尼苏拉威西,暴雨,多处矿区连夜停产。消息刚传过来,LME电镍跳了。”
传真机又响。第一张纸吐出来,涨幅百分之九。第二张,百分之十四。郑同把纸举在手里,手指在抖,喉结上下一动:“空头在砍仓。盘面把昨天的跌幅抹回去了。”
刘南生站起来。烟盒纸塞回口袋,他走到窗边,玻璃上挂着一层深夜的水汽,路灯还亮着,雨后的路面反着光。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平掉一半。”他背对着郑同,“剩下挂个止损,开盘再看。”
“不全部平?”
“赢了要落袋,也要留得住。”刘南生说,“留下半仓,看空头怎么交。”
天亮,交割日。
沈卓推门进来,头发是乱的,领带没系,搭在肩上。他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进门先把门带上,站在办公桌对面,没坐下。
阳光从云层缝隙斜切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昨夜那道茶渍水痕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沈卓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没有立刻松开,沉默了一阵子。
“……先生。”
刘南生看着他。
“结算单核完了。”沈卓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一寸,“敞口平掉,浮亏抹平,净赚十一亿。现金已锁进独立账户。”
他顿了一下:“早上六点盘面还有一次冲高,我按风控原则处理了,剩余半仓也平了。若您觉得不对——”
“你做得对。”刘南生说。
沈卓肩膀松下来。他把领带拿在手里,站直,嘴唇动了一下,像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一辆深灰色轿车从门禁放行,滑到主楼前。车上下来一个女人,浅色风衣,平底皮鞋,公文包拎在手里,没有随行人员。
名片上的英文头衔很长,中文字号小而密:北美电动汽车集团,亚洲供应链总裁。名字那栏写着叶嘉。
她坐下没寒暄,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五年期,镍钴包销。按伦敦盘均价打八折,我们锁量,你们锁价。那批实物库存,我们想列为供应链金融的信用锚点。”
刘南生没碰那份文件。“您从旧金山飞过来,就为送一份意向书?”
叶嘉把文件又推近一寸:“还有一件事。人形机器人硬件代工标准,下个月在东京投票。美方需要一家中国供应链做联合提案人——我们选的是你。”
窗外阳光照着雨后的草坪,蒸起淡淡的水汽。刘南生把手搭在文件上,纸面冰凉。
“条件。”
“标准用我们的基座,扭矩参数和电机控制规格按我们的走。”叶嘉说完站起来,收好包,“你可以考虑两天。不过——”
她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恒达集团上周已经派人去东京了。他们带去的,是他们自己的图纸。”
她这才回过头,看着刘南生:“两天后,您给我的答复最好不只是‘考虑’两个字。”
门带上了。风衣一角从门缝收走。
刘南生低头看那份意向书。窗外阳光把草坪上的水汽晒得往上蒸,远处推土机压过泥地的声音传来,很低,带着钢铁的颤音。
他翻开深蓝色笔记本,写下四个字:八万吨。
笔尖顿住,又补了一行——
“恒达,东京。查到底。”
楼下那辆深灰色轿车已经开远了。刘南生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和那本磨得发白的电话本压在一起。抽屉合上,闷响一声。
桌上的茶渍已经干透,只剩一圈淡得快要消失的印痕,在正午的光线里,像一条河床的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