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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39章 · 我在未来等你

实验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住了。臭氧味还没散尽,混着打印纸被雷雨浸过的那股潮气,堵在鼻腔里。何工把刚拉出来的波形图钉在灯箱上,反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十三点七赫兹的跳动,在幽绿的网格纸上排成两行,一条是反应釜的,一条是从那台积灰原型机里提取的。

“几乎重合。”何工用指节敲了敲图,“差零点二赫兹。像同一个心脏在跳。”

刘南生没接话,伸手把原型机的机箱侧板拉开。灰扑扑的电源盒、一条飞线、一块压在卡槽里的蓝色电路板。板子角落焊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旁边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陈默。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刘总,找到了。”

张泽抱着一摞传真纸进来,雨把裤脚打湿了半截。他蹲在服务器仓库门口翻了两小时档案,查明白了——陈默,半年前辞职移民。走之前给这板子焊了一段调试程序,定时借工厂地线那道老同轴电缆发脉冲信标,跟产线共用地线的那几台设备全是它的耳朵。十三点七赫兹,就是信标频率。

陈默这个名字,刘南生翻记忆翻了很久。两年前技术部年会,有个年轻人坐在最角落,敬酒时手抖,把半杯啤酒洒在自己鞋上。那晚他替陈默挡过一杯——后来陈默被调去维护老设备,谁也没多想。现在回头看,从调岗那天起,那条暗线的每一个节点,都在他手里过过一遍。调岗通知是他批的,批的时候他还夸了一句“年轻人肯去守老设备,稳”。这一笔,像一根线,从两年前一直牵到今天。

张泽把传真纸最底下那张抽出来,上面是陈默的离职交接单,最后一栏写着:已交接设备清单,详见附件三。附件三是空的。

“这台服务器呢?”刘南生问。

“库房最里头那台,从来没接过网线。”张泽顿了顿,“但工程图上没标的那段暗线,就是从它底下走的。”

雨声又密了一阵。刘南生盯着打印纸上那段规律波,脑子里嗡了一声。前世在某个展会上听过一个说法:异常检测的模型,可以用联合学习拆到产线边缘去跑,数据不出厂区。那是很多年以后的技术,细节他记不真切了,但方向像火柴一样擦亮了一下。

他把灯箱上的图取下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通知老徐、苏小暖,二十分钟后开个短会。产线的排查不能停。”

会议室里烟味没散干净。老徐把工期表拍在桌上:“我建议先把那台旧服务器物理断电,产线所有联调设备一起停工检查。最少三天,但交付日期不能动。”

“停了产,三条线都死。”刘南生把图铺开,指尖点在反应釜那段波形上,“这东西在爆燃前几分钟才跳起来,说明预留的预警窗口很短。我们需要的不是躲一次,是不让它发生第二次。”

老徐皱眉:“学?机器怎么学?”

“跟着正常数据学会什么叫‘正常’。哪天不对,它比人先知道。”刘南生替他补了一句,又转头看何工,“何工,你手上人工肌肉那不是能驱动也能感应吗?反过来用在设备外壳上,是不是能直接听设备自己的‘心跳’?”

何工愣了两秒,搓着手指:“理论上,材料两头都能走……电流进去它动,反过来它动了它就发电。把它贴在外壳上,靠设备震动激出来的电压波形,能反映内部齿轮的磨损、轴承的间隙。不用拆机、不用停机。”

“要多久能做出第一套?”

“最快今晚。”

“做。”刘南生把烟盒纸从兜里摸出来,在桌角折了一条印,又塞回去,“产线照跑,采集贴片先上,截断可疑指令的活交给张泽。何工那套自诊断系统照常研发。老徐盯着交付,苏小暖协调两头。”

窗外雨小了些,铁皮雨篷上只剩滴答滴答的余音。

产线照跑,可那台旧服务器还是没人敢碰。张泽白天盯截断日志,晚上蹲在库房门口,拿手电筒照那条暗线的走向。暗线绕开所有监控,贴着墙根走,最后消失在一段砌死的砖墙后面——墙是八年前翻新时砌的,工单上写的是“管线改造”,签字的人早就离职了。

苏小暖把陈默入职以来的所有邮件调出来,一封一封过。大多数是例行维护,只有一封深夜发出的,收件人栏空白,正文只有一串坐标。坐标指向的位置,正是库房那台服务器。

当晚何工没睡。他把一截粘稠的人工肌肉贴片贴在报废电机外壳上,示波器里跳出一条乱麻一样的波形。他调了三个小时参数,在麻线里揪出一段规律的跳动。

“轴承外圈磨损。”他指着波形对刘南生说,“这台机器再跑两百个小时肯定出事。但现在是……你能想象吗,就像隔着墙听出碗里搁了几粒米。”

天快亮的时候,张泽也带着结果来了。采集贴片在二号产线揪出一段伪装成正常指令的试探信号,触发截断——一个疑似后门探测的动作,在机器还没来得及响应之前被一封预置的拒绝包挡了回去。防火墙烧掉一张网卡的代价,换来整条线没停一秒。

“这台机器在学你的生产线。”张泽说,“但它刚伸脚,被门槛绊了。”

三天后,电网的丁总是来找赵凯踢交付进度的。赵凯领他看钣金件产线,路过测试间,恰好看到何工在给一台进口混料机贴贴片。波形在屏上出来,何工一皱眉,说这台机底座的螺栓松了两颗。

“没拆,没停机。”丁总看完了全程,“你隔着一张铁皮,听出了里面哪颗螺丝松了?这要是用在我们的变电柜上……”

他没把话说完,当天傍晚就把一张手写的意向书放到了赵凯桌上。一周之内,铁路机车段的电话、船厂的传真,陆陆续续过来了。目标都是同一句:那套不用拆机的“听诊器”,能不能给我们也装一套。

“这本来是保命的东西。”赵凯把一摞意向书拍到刘南生面前,笑里带着血丝,“谁知道它是个新饭碗。”

刘南生把意向书翻完,没有多高兴。那台老服务器的账还没算完。

下午,他和张泽、苏小暖一块儿去了库房。旧服务器的机箱落满灰,侧面标签上粘着卷边的胶布,写着编号和一九九零年三月。张泽拧开后盖,拧了两下愣住了。

里面没有硬盘。没有内存条。空荡荡的铁壳子正中,只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纸。

纸很旧。边角发脆,黄得均匀,像是搁了几十年。赵凯凑过来想看,刘南生先一步把纸揭下来。墨迹干透了,五个字,钢笔写的,笔画起落之间带着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习惯——横画出头时总要往右上挑一下。

“我在未来等你。”

苏小暖接过去,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忽然顿住,抬眼看他。她认得这字。那是他重生那晚,在深蓝笔记本扉页上落笔时一样的字。整张纸在日光灯下泛着旧书的黄。

“纸龄比这栋楼老。”张泽小声说,盯着纸的氧化边缘,“至少三十年以上。”

三十年前的纸。他今天才写下的字。刘南生把纸叠好,塞进烟盒纸旁边那个口袋,然后慢慢地说:“这字,是我的。但我没写过。”

他把那五个字又念了一遍:我在未来等你。

三十年前的纸,今天的笔迹。重生那晚他写下的第一行字是“活下去”,写在深蓝笔记本扉页。如果这五个字也是他写的——那写下它的,是哪个他?

库房门口传来脚步声。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哥,那台服务器的采购合同我查了,一九九零年三月,签字的经办人——‘刘南生’。跟你的签名,一模一样的习惯,横画出头往右上挑。”

刘南生站在原地没动。雨停后的风从门口灌进来,把那张纸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纸背透过来一点淡淡的铅痕——他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浅的字,像是写了又被擦掉,只留下几个辨认得出的笔画:别回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天台那夜,他把第一张烟盒纸递给梁亭时说过的话:“留着。往后有人问起,就说这东西是起点。”

起点。也是终点。

库房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铁皮雨篷上积的水,一滴,两滴,砸在地上的水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