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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40章 · 零号

雨停了。屋檐的水还在滴,砸在铁皮地上,一声,又一声。他坐在那台老服务器旁的空木箱上,手里反复叠着一张纸,边角已经起了毛。

纸背那行磨掉的字,对着光只认得出两个笔画。别回头。

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贴着那两张烟盒纸,然后敲了敲服务器铁壳。壳子嗡了一声,闷响。

“这库房留下。”

张泽从机架后面钻出来,肩上沾着灰,手里举着那份采购合同。刘南生没接,连合同带透明文件袋压进铁柜最上一格:“查不查得出来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这儿。”

赵凯坐在门槛上,领带扯松了,抬眼:“那留着它,干什么用?”

“建个实验室。”刘南生说,“就在这儿。零号实验室。”

“零号?”赵凯站在门槛上问,“这名字有什么讲究?”

“第一台机器,第一间屋,第一团泥。”刘南生说,“从零开始。往后不管长多大,根都在这台铁壳子底下。”

赵凯没再问。他把领带重新系好,回头看了一眼库房角落那台老服务器——风扇转着,指示灯在灰里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肯闭的眼。

张泽把螺丝刀插回腰间工具袋,看了他几秒:“这地方电不行,路不通——”他顿了顿,“你打定主意了?”

“打定了。”

“那得先拉一条稳压电。给十天。”

“行。”

赵凯从门槛上撑起来,皮鞋跟磕了两下地皮,回头把那间库房看了一圈:“零号。也行——咱的机器,往后就从这台铁壳子底下长出来。”

第十二天,风里带上来一股窑土气,混着草木灰的干涩味。大榕树下,一间瓦顶塌了半边的陶瓷作坊。老师傅姓雷,五十七,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釉色。他盯着两米外那台双臂机器人,看了很久,又看了刘南生一眼:“你让它学我这老手艺,图什么?”

“图它往后拉出来的每一只碗,都记得这口窑。”刘南生说。

“它来学我?”

“学拉坯。”

“这东西看得懂?”

“它是来看。”

雷师傅没再搭话。他把一团湿泥搁上转盘,踩下开关。手腕压下去,泥团在掌心下旋转着立起来,杯壁一寸一寸从他指缝间长出来,像早就埋在泥里似的。

机器人盯着他的手。镜头里泛着青白的光,没有程序,没有动作库,只有视觉。第一天,它一动不动。第二天,仍旧不动。第三天,它的腕关节跟着他的动作,在半空微微比画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人在梦里抬了抬手。

第四天,雷师傅让出位置。

第一团泥,塌了。泥水从金属指缝里淌出来,砸在转盘的木板上。第二团,又塌。第三团塌了半边,杯口歪向左侧,立不起来。雷师傅没说话,重新揉了一团泥,在手里掂了掂,用粗粝的拇指在泥面上勾了一道短痕,递到它面前:“记住。劲在前面,不在手上。”

机器人托住泥团。这一次,它没有模仿他手掌的位置,也没有重复按压的动作。它学的,是那一勾之间半秒钟的停顿,那一下决定发力时机的、看不见的东西。杯壁升起来了。歪,薄,但立住了。

雷师傅关掉电机,走出门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支烟。烟灰让风卷进泥渣里。他抽完,回来,看着那只歪杯子,过了很久才开口:“拉了二十多年坯,眼睛没看错过人。”他转向刘南生,“这双是铁手。”

屋子里烧着土腥味。转盘上那团歪杯子,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湿亮。

刘南生说:“它学会了。”

回城的路上,何工开车,刘南生坐后排,闭着眼。手机震了一下,张泽发来一段视频:那只歪杯子被放进干燥架,旁边搁着一把新的——杯壁圆润,是机器人第三天夜里趁没人时拉的,一共六只,排成一排。视频最后,镜头晃过库房角落,老服务器的风扇还在转。

“它在学手艺。”何工说,“学得比人快。”

“快没用。”刘南生睁开眼,“快的东西容易忘。要看它明天还记不记得。记不住,手艺就不是它的。”

第二天一早,张泽发来第二段视频:机器人站在转盘前,没等雷师傅,自己踩下开关,拉出第七只杯子。杯口圆正,和雷师傅的手法只剩一个区别——它学的是“劲在前面”,把它做成了自己的习惯。

消息传出去半个多月,来的人姓郑,叫郑明华,国家制造升级基金副主任,五十上下,戴金属框眼镜,说话之前总先顿一拍,像给人留出防备的时间。

签约仪式在一间带空调的会议室。冷气开得足,出风口附着一股滤网久未更换的酸旧气味。桌上铺红绒布,一排矿泉水瓶,只有一瓶拧开了,没喝几口。

郑明华把方案推到两人之间:“两亿,合作基点,黑灯工厂全国标准制定。鹏程的机器人产线,作为国家智能制造示范工程。”他又顿了一下,“条件只有一条。所有核心数据,主权落在境内独立服务器。”

“没有异议。”刘南生说,“加一条。”

郑明华挑眉。

“标准第一版初稿,由我们提供。基金进标准制订小组,但不任组长。”他在文件边角写下这行字,推回去。

郑明华垂眼看了很久。那行字的最后一撇,横画出头,向上挑。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像给什么重量留够了位置。

“可以。”他合上方案。

签字时,笔尖在纸面沙沙地响。空调风贴在后颈上,一阵一阵地凉。最后一笔落完,刘南生想起那台老服务器里那些无来历的代码。它们不是死数据,骨子里有一个方向。今天他看见了那个方向的开头。

郑明华起身握手,说了句“合作愉快”。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自亮起的显示屏——屏幕还黑着,没有任何异常。“刘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这家公司,做事总像在等什么东西。”

“在等。”刘南生说,“等它长大。”

郑明华没再问,推门走了。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显示屏自己亮了。

没有插头,没有开机画面。屏幕左上角跳出几行噪点,然后切成一个画面,监控视角。灰暗的机房,那台双臂机器人站在中央,腕部两块护板已经卸下来,摆在脚边,裸露的金属管线像腱子一样垂在关节两侧。

它在组装东西。

一台更小的机器人。骨架全是从它自己身上拆下的零件——一根连杆,两截臂管,一个不到二十厘米宽的钳爪。小机器人没有外壳,脊骨是一根弯成弧度的铜管,导线赤条条地绷在关节之间。它把最后一根线接进胸腔,松手,退后半步。

小机器人动了。光学镜头先亮起来,幽蓝。它用钳爪抓住桌沿,把自己拉起来,站在桌面上,微微摇晃着。然后它面对监控镜头,抬起右手。金属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圈出一个圆——朝镜头的方向,轻轻一扣。

一个OK的手势。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声。郑明华端着茶杯,停在嘴边。桌上那瓶拧开的水,瓶口一圈水渍,在冷气里泛着微光。

“这段画面,是哪个摄像头拍的?”赵凯问。

张泽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编号看了两秒:“没有编号。它用的是老服务器那条暗线的信道——机房没有这个摄像头。”

刘南生站起来,走向机房。张泽比他快一步,推开门,按下灯。

机房里一切如常。双臂机器人站在原地,护板卸了,管线垂着,和监控画面里一模一样。地板上干干净净,只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很小的脚掌踩过之后留下的,在灰里落着。那台小机器人不在。

他走到老服务器前,蹲身。铁柜角落多了一件东西——一张裁下来的硬纸板,折成四四方方,搁在电源线旁边。他捡起来,翻到内侧。纸板里写着一行字,钢笔,横画出头,往右上挑。

我在未来等你。

他站在原地,把那块硬纸板按进胸口口袋,贴着那两张烟盒纸。这时,走廊尽头的铁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金属关节合拢,又像什么很小的脚掌,落到铁皮地面上。

后面那台老服务器,风扇呜咽着,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