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回来的时候,手里的啤酒杯已经空了。他把杯子搁在吧台上,抹了把嘴:“查到了。华侨宾馆,204。前台说那老爷子下午三点办的入住,行李就一个帆布包。”
刘南生看了眼腕表。十点四十。他站起来,西装内袋的图纸硌着胸口。
“走。”
华侨宾馆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华侨”两个字亮着,“宾馆”黑着。前台小姑娘趴在桌上打瞌睡,被赵凯敲了三下才醒。
“204的客人?晚上七点多就退了。”小姑娘翻着登记簿,“东西都没拿完,落了一封信在床头柜上。”
信。刘南生接过来,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没贴邮票,没写收件人,只画了一道横线。他撕开封口,里面抖出一张叠好的便签纸,还有一小截灰黑色纤维束,缠在硬纸板上,像一匝极细的钓线。
便签纸上只八个字,蓝黑钢笔字,力道很沉:
“验证成了,再找我。宋。”
刘南生把那截纤维举到灯下。细看才发现那不是钓线,是肉眼几乎数不清的丝束拧在一起,表面泛着一种不反光的哑色,像凝固的烟灰。他轻轻扯了一下——韧得奇怪,指甲掐上去不留印。
“他没留别的?”刘南生问。
小姑娘摇头:“就这个。走得急,房费都没结。”
赵凯嗤了一声:“来去无踪。老爷子什么路数?”
刘南生没答。他把纤维和便签重新装回信封,压进内袋,和那张图纸贴在一起。纸角抵着心口,和上次一样的硌法。
“回公司。”他说。
深南路半夜的灯光是橘黄色的,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了三回。刘南生一路没说话,右手插在兜里,指尖反复捻着烟盒纸的边角。
公司楼下,保卫室的灯还亮着。他不回家,乘电梯直接上三楼。材料组的灯果然还亮着——何工坐在操作台前,对着焊枪浇出来的一个铜疙瘩,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何工,本名何正德,上个月苏小暖在技校材料厂挖来的老技师。五十二岁,在江西铜业干了三十年合金工艺,一双手全是烫疤。他是灵犀团队里唯一一个能看懂图纸下料的人。
刘南生把图纸摊在他面前的操作台上。
何工先没碰图纸。他眯着眼,把那截灰黑色纤维束捏起来,凑到台灯下,又凑到鼻子前嗅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纤维,戴上老花镜,翻开图纸第一页,看了整整五分钟。
“老头子,你不能真话一句都不说。”刘南生说。
何工把图纸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的压痕。
“这个,不是做电机的。”他说,声音像砂纸在木头上蹭,“是做人造肌肉的。”
“电机有定子转子,转圈出力。这个不一样——通电它就缩,断电它就伸,缩的时候拽着骨头动。跟人的胳膊一样。”何工指尖点着那张结构图,“他说用‘电磁致动’,这是往老了说。这套东西,核心是两根线:炭纤维和一种液晶高分子。通电的时候分子重新排,把纤维束拧紧,骨头就跟着缩。”
刘南生伸手碰了碰那截纤维,触感凉得像水银。
“咱们能做出来吗?”
何工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截纤维,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一个铁皮罐子里,像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做不出。至少眼下做不出。这个纺丝工艺,要求纳米级的取向排列,全中国没几台设备够得着这个精度。日本人才去年在实验室里鼓捣出第一根。他能在自家车库里试十八个月,要么他以前在高精度纤维研究所待过,要么……”何工顿了顿,“他有路子搞到别处造的半成品。”
“要是硬上呢?”
“硬上?”何工看着刘南生,“反应釜里温度只要偏三度,整釜材料在固化阶段会产生内应力积累。到时候一堆纤维全脆成饼干,捏一下就碎。你要是往里面加催化剂加速反应……”他抬手做了个炸的手势,嘴没出声。
刘南生盯着图纸角上那枚水印。淡青色,洇得有些模糊。
“先存着。”他把图纸折起来,又停住,摊平,重新看了一遍那排他认不全的符号。“你再研究研究,不用急着出结果。能看明白多少是多少。”
何工点头。
刘南生走到门口,回头:“那个纤维,你小心收着。”
“嗯。我锁铁皮柜里。”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刘南生看见何工又拿起那截纤维,对着台灯举起来,两只眼睛隔着老花镜,亮得像在看什么宝贝。
黑灯产线二期,是四月底上的线。
所谓黑灯,就是车间里一盏灯都不开。贴片机、焊接臂、检测探头在黑暗中嗡嗡地动,只有一排排指示灯闪着红光绿光,像夜航的飞机。第一批完全由灵犀机器人自主搭建的组装线,干活的全是机器人,管道的都是机器人——从PCB贴片到整机测试,一道人工工序都没有。
苏小暖把良品率报表放在他桌上。字迹工整,像印的一样。
“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比人工产线高两点三个百分点。废品率降了百分之四十。”
刘南生拿过报表,看了三遍。“电费呢?”
“单台功耗比人工线低百分之十二。机器人不需要空调、不需要照明,夜班也不用开灯。”苏小暖把另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许经理核的账。”
刘南生没接第二张纸。他盯着报表角落的数字,突然说:“霍尔集团的人,今天到?”
“下午两点。林姐去接了。”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皇冠停在公司门口。下来一个高个白人,西装笔挺,领带夹上刻着一个花体的H。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拎公文包,一个夹着翻盖手机。林若诗先下车,走到刘南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Mark Holson,霍尔集团亚太区总裁。他们找了三家机器人公司,前两家都做不到。你心里有数就行。”
刘南生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往裤兜里一插,隔着布料摸到烟盒纸的边。
会议室里,Holson的中文带着生硬的洋腔:“刘先生,我看了你们的产线视频。很有冲击力。”
他让助理放了一张照片在桌上。是一块亚麻布料,边缘有一串针脚,整整齐齐,但缝纫的线迹在布料弹力不同的地方出现了几毫米的弯曲——像心电图上的波折。
“我们做高端成衣,订单量每年都在涨,但人工缝纫的合格率在往下掉。熟练工越来越老,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我找过三家机器人公司,他们做的机械臂只能缝硬面料——牛仔布、帆布。真丝、弹力针织,一缝就皱。我需要一个能自动适应布料弹力的针脚模块。”
林若诗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刘南生。
刘南生没看她。他盯着照片上的针脚弯折,看了很久。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Holson的助理在看表。
“能做。”刘南生说,“给我三周。”
Holson的眉毛扬了一下:“三周?”
“三周出样机。你拿真丝来,我们用你们的料缝给你们看。合格率低于人工线,订单你收回。”
林若诗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没有出声。
Holson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刘先生,你是我见过第二个敢在合同谈判桌上说‘能做’的中国人。第一个是我们底特律工厂的老工程师。”他站起来握手,“三周后,我带面料来。”
送走霍尔集团的人,林若诗关上门,把笔记本翻开:“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吧?自适应针脚,市面上没人做过。柔性面料的张力反馈算法,我们连技术储备都没有。”
“我们有人工肌肉。”刘南生说。
林若诗皱眉。
“霍尔要的针脚,核心是检测布料的弹性变化,然后实时调整针距。人工肌肉正好能做微型张力传感器——给它通电,它会缩,缩到张力匹配就停。那个信号反过来就是布料弹力的读数。何工上周刚弄明白原理。”
林若诗看了他几秒,慢慢合上笔记本。“有意思。继续说。”
刘南生没继续说。他走到窗边,窗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二十一岁,穿一件深色西装,肩膀比他十九岁那年宽了一些。玻璃外面,深圳的五月天闷热,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三周后样机出来那天,何工的实验室炸了。
说是爆炸,其实是“砰”的一声闷响,不大,像谁把一本厚书摔在地上。整层楼的灯闪了一下,然后何工从实验室里冲出来,脸上糊着黑灰,怀里抱着那个反应釜的铁壳,手臂上有一道血口子。
“稳住了!稳住了!”他喊,“就一个气泡炸了,人没事,数据还在!”
刘南生从办公室跑下来,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实验室门口才停住。空气里一股烧焦的塑料味,混着炭粉的呛感。操作台上的玻璃器皿碎了两只,墙角的排风扇嗡嗡转着,黑烟还没散尽。
何工把反应釜放下,用袖子抹了把脸:“催化剂加多了,固化阶段放热太快,我把温度往下压,结果内应力积累到极限,气泡炸了。小故障,设备还能用。”
“那截纤维呢?”
“锁着呢,没炸到。图纸也好着。”何工拍着胸脯咳嗽了两声。
刘南生没说话。他走进实验室,在一台落了灰的示波器前停下来——屏幕上还残留着一道波形,是刚才爆燃前的记录。他眯起眼睛,发现波形上有一段规律性的颤动,密集,均匀,像心跳,但频率快得不像机器的正常运转。
“这是什么?”
何工凑过来,看了一眼:“共振。反应釜在爆燃前有几分钟轻微共振。正常搅拌应该是一条平滑线,这个——你看,十三点七赫兹,稳定得像有人在旁边敲拍子。这种共振我以前没见过,挺邪门的。”
刘南生盯着屏幕,那段波形在幽绿的荧光里一跳一跳的。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响了一下,很轻,像是金属在很远的地方碰了一下。
“何工,咱们那台最早的原型机,就是会自己写代码那台——”他说,“它程序里是不是有一段异常脉冲?频率多少?”
何工愣了,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打印纸,翻了两页,手指停在纸上一处。
“差不多。十三点九赫兹。”他抬头看刘南生,“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南生没答。他把烟盒纸从口袋里摸出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捻了捻,然后抬头看向墙角那台积灰的原型机——机壳上还贴着自己去年手写的一张标签,用胶带粘着,已经卷了边。
窗外闷了一下午的云,在这时候终于砸下来第一声雷。雨水砸在楼外的铁皮雨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从高处哗哗地倒一层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