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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37章 · 倒咖啡的人

仓库顶棚的日光灯嗡嗡响,灰蛾绕着灯管扑棱,翅粉簌簌落在王工后颈上。他没赶。他坐在折叠凳上,怀里一圈银色头环,额前贴着三片电极。五米外,六轴机械臂夹着一块指甲盖大的柔性电路板,正在对向主板上的插孔。

动作慢得像怕惊碎什么。偏了,缩回去,重新找角度。第三次才落进去,焊盘擦出一道白痕,差半毫米。

王工吐出一口长气,摘了头环,拿袖子抹额头。“还是差。脑信号转码丢帧,遥控延迟六十毫秒。”

“练了几个钟头?”

“这副动作,八个小时。”

刘南生弯腰捡起那块电路板,指腹蹭过边角,毛刺刺的。他在仓库里走了两步,灯下影子拉得很长,身后装配线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喘气声。

他回到王工面前:“明天的发布会,头环上场。”

王工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今天才八小时,明天两千个人。万一它不认了——”

“练到明天上午。”刘南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烟盒纸,展开、叠上、又放回去。纸角早磨出毛边,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

赵凯从机柜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咬了一半的蛋黄派。“您有没有算过风险?”他咽下去,声音从大嗓门压成气声,“明天当众翻车,那叫事故,不叫展示。合同还在走流程——”

“志愿者呢?”

“定了一个。方舟康复中心,高位截瘫,以前省游泳队的。脑电信号底子干净,情绪也稳。”

刘南生点头,看了赵凯一眼:“你安排一轮备用。明天我到场先看首轮训练,不行就换。”

赵凯不说话了。他把蛋黄派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转身去拨电话。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卷着海腥味,冲淡了一瞬仓库里的机油味。

刘南生站在门口,摸到内袋里那张便签纸——昨晚抄下来的那串坐标,那台自己醒来写代码的机器人留下的路径。指腹压过纸面,心口那点疑惑没散。但眼下不是追它的时候。

他转身,王工重新戴上头环,电极贴上额角的皮肤,深吸一口气。下一轮训练又开始了。

凌晨两点半,同样的动作重复到第三十七遍,偏差归零。赵凯端了两碗泡面回来,汤水晃到盖子上,滴在桌面,洇开一小团油迹。刘南生接过一碗,拆开塑料叉子,用纸碗压住那张便签纸的一角。

赵凯把一张简历拍在他面前。照片里的人坐在轮椅上,脸晒得黑,笑起来露一口白牙。陈树声,三十七岁,伤残运动员。刘南生盯着那眉眼多停了一秒,把简历叠好收进外套口袋。

上午九点差十分,侧台道具间。刘南生蹲在陈树声的轮椅前,亲手按了按头环电极的贴合度。

“头晕吗?”

“不晕。”陈树声的声音比照片里年轻,“这个比我以前的训练头环稳。”

刘南生把电极贴片重新压实,退后一步,示意他试一个开关动作。一米二高的人形机器人在墙边,手臂轻轻抬起。

“上去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先盯那杯咖啡。”他说,“稳住手,比什么都强。”

陈树声咧嘴笑了:“我以前盯的是泳道线。”

上午九点,会展中心一号厅。两千个座位坐了九成。

主持人讲了十分钟“灵犀”平台的开源架构——主流协议对接、插件式驱动、算力分层,台下工程师礼貌地鼓掌。刘南生站在侧台暗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块卷起来的手帕。他知道,这些人真正想看的只有一件事:真机,动的,不是PPT。

灯光暗下来。舞台中央空出,一束冷白的光落在右侧。陈树声的轮椅缓缓推上台,他穿一件深蓝短袖,头皮上六枚电极,头环固定好,抬眼朝观众席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看向那台一米二高的人形机器人。

机器人双眼亮起。

它从静止到抬臂,像把一个念头从沉睡里捞起来。转身,走向工作台,桌上摆着一套白瓷咖啡具。它握住壶柄,停住。

全场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隔壁厅的冷气声。

壶身微微倾斜。咖啡出来,水流细,瓷杯里的液面一寸一寸升上来。七分满,收住。机器人放下壶,端起杯子,平移向轮椅。陈树声探了探头,嘴唇拢住杯沿,喝了一口。

热气从杯口升腾,一缕焦香味飘到侧台。刘南生鼻腔里撞进那点气味,憋着的那口气这才吐出来。

掌声比预想的慢。前排先起的,几个人站起来,像浪一样卷到后排。赵凯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劈了:“订单后台在跳!一百一十七台!康复科、神经外科、残联的都有!”刘南生反握了一下赵凯的手,没说话。后背湿透了,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以后人像被抽空的那种湿。

下午的分会场,气氛没那么热乎。

汉擎科技的CTO站在投影前,眼镜片反着光。他把《灵犀开源协议》第三条款放大,圈出一段措辞,说鹏程“以开源为名”收集部署端运行数据,“有后门”三个字从PPT里弹出来。

会场嗡嗡响,有人交换眼神。

刘南生坐在第二排,等对方讲完最后一页,才站起来,没拿话筒,提着一台灵犀原型机上台。他向工作人员要了一把十字螺丝刀,拧开背板四颗螺丝,金属壳咔的一声弹开。他把机身侧过来对着大屏,露出关节模组,电机上压着一行钢印——SZ-HTB-42。

“这颗电机,深圳产的。”他的声音不高,会议室安静下来。“驱动板我们自己封装,序列号能溯到每一颗芯片。整机一百三十七件关键部件,供应商、产地、批次号全部可查,完整清单在门口的接待台,各位自取。”

他把螺丝刀放在桌面上,退后半步。“协议里写了两种数据模式,默认本地解析,云端可以完全关掉。如果还信不过,欢迎审计团队随时进驻。”

他顿了顿:“螺丝刀我放这儿了。”

静了两秒。汉擎的CTO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没接话。前排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工程师走上来,凑近那颗电机,拿手电照了照钢印,又去翻驱动板上的序列号贴纸,指头捻了捻。

“华腾的。”他嘟囔一句,“我厂里用了三年,供货一直稳。”说完揣起手电,径直走回座位。

刘南生走下台时,林若诗从过道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供应链清单,红笔在第三页底部画了一个圈:“华腾电机,月底产能提到每天三百六十台。够吃。”

“够吃”两个字她念得轻,压着一点笑意。

晚宴在酒店三楼。空气混着烤鸭的油香、红酒的酸和中央空调的暖气,水晶灯亮得晃眼。几个拿过意向书的客户围着赵凯,杯子碰得当当响。刘南生端着一杯橙汁站在果盘边上,听一位骨科主任讲医保报销的事,一边点头一边往心里记——报销名录、进院流程、编码,这些东西比参数更磨人。

骨科主任被人叫走了。刘南生放下杯子,一转身,看见一个老人站在三步开外。

七十岁上下,深蓝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沾着干泥。手里捏着几张纸,朝他递过来。

“你就是做灵犀那个?”口音里带一点西北味。

刘南生接过来。第一页是一张结构图,线条流畅,标注密密麻麻:一组盘绕的纤维束,剖面旁标着“仿生肌纤维/电磁致动”,底下画着扭矩曲线和能耗数据。蓝黑色钢笔字,有几处擦掉了重画。

“我做了一辈子电机。”老人说,“你那个关节模组,扭矩够,但死沉。换这个,重量砍掉六成,能耗降七成。我在自家车库里试了十八个月。图纸给你,拿去验证。”

刘南生翻到第二页。装配公差标得更细,有些符号他认不全。他总觉得纸背有点不一样——灯光下透出一层淡青色的阴影,像水渍,又像没洗干净的印泥。

他翻转那张纸,对着吊灯看。

纸背透出一枚圆形印章水印,字迹洇开了,轮廓却清清楚楚。中间是“国家重点实验室”一行字,下方缀着一组编号。青色印泥渗进纸纹深处,像浸过水,晾了又晾。

刘南生背上的汗一下子收紧了。

他抬头,老人已经走出十几步,蓝中山装的背影正穿过人群,朝旋转门走。一个服务员追上去,递过落下的东西,老人接住,头也没回。

赵凯端着酒杯凑过来,看到他的脸色,话头拐了个弯:“那大爷谁?”

刘南生把图纸折好,压进西装内袋,贴着那张烟盒纸的另一侧。纸角抵着胸口,有些硌。

“不认识。”他说,“帮我查一下,他今晚住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