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书库探奇玩新 首页
《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33章 · 六天十一个小时

刘南生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纸杯里的水凉透了。

黄浦江在窗外,冬天的阴天把整条江压成铅灰色。背后是基金公司的走廊,空调风机嗡嗡地响,茶水间那头有人按下打印键,纸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林若诗走过来,鞋跟在地面上敲了四下,停在他身侧。她没有寒暄,把两页纸递到他眼前:“第7.3条。”

刘南生低头看。纸页边角还带着激光打印的余温。目光扫过那段铅字,眉头没动,把纸折起来,放进大衣内袋。整个过程,呼吸都没变。

“这条不行。”

林若诗合上文件夹,抱在胸前:“方总那边的法务把这个写成投资前置条件。钱进来之前,技术平台先放到新设的合资主体名下。”

“放到他们名下。”

“质押,不转让。但触发回购,技术就留平台了。”

刘南生把凉水泼进旁边那盆绿萝的托盘,放下纸杯:“走。”

林若诗在他身后没动:“刘总,这是国家级的战略基金。他们走这个流程,是来给行业撑腰的,不是来讨价还价的。你今天划掉第7.3条,明天他们撤案子,你上哪再找百亿?”

刘南生站住。

他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平平的:“钱是撑腰的,技术是干活的。腰撑起来,干活的人没了——那叫拿走脊梁骨。”

他推开门,会议室的光线灌出来。

方总坐在长桌那头,手边一个银色保温杯,杯盖拧开放着,热气一股股往上飘。他身侧坐着乔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齐整,面前放一沓纸,一支笔没动。再过去是个年轻的投资总监,低头看屏幕,眼都没抬。

刘南生在对面坐下。林若诗在他右手边落座,翻开文件,封面白底黑字——“华芯科技增资扩股协议(第二轮磋商稿)”。许国栋坐在左手,把笔记本打开,指腹按在开机键上,没按下去。

方总先开口。他不看文件,看刘南生:“刘总,你们有底线,我们也有。第7.3条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投委会全体委员议的。你划掉,我回北京交不了差。”

刘南生没接话,把圆珠笔帽拔开,又插回去,再拔开。他低头翻了一沓文件,翻得很慢。翻到第7.3条那一页,他停下来,看了几秒,抬起头。

“方总,你们看中我们什么?”

“模型和芯片的闭环。”方总答得快,“国内找不出第二家,把这两种东西缠得这么紧的。”

“那你们要拿走的是什么?”

方总没答。他慢慢拧回保温杯盖子,拧了一圈,又松开半圈。整个房间静下来,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

乔工在这个空当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那种平:“刘总,我说句得罪人的话。模型三年换一代,芯片流片要一年半。你把模型绑在芯片上,今年这代模型明年一变,你的芯片就是一堆废铁。我们要第7.3条,是想把这堆风险敞口锁在看得见的位置上。”

刘南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圆珠笔,声音不大:“老许,把三代芯片的迭代表调出来。”

许国栋按下开机键,投屏到白幕。幕布上亮起一张时间轴,三根横条,每一根下面压着一条折线。第三代芯片那根条幅末端,折线陡直往上。

刘南生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手指点在第一根横条上:“第一代,立项到流片,九个月。第二代,七个月。第三代,五个月。”手指顺着横条一路滑过去,一根比一根短。“我们失败了十一次。每一次失败,把架构推回去重画一遍。乔工你说模型三年换一代,我们的模型每八个月换一次,芯片每五个月追一次。追不上,就换个跑法再追。”

他收回手,转过身:“不是把模型锁死在芯片上。是让芯片每个月能拆开,换一个更新的模型进去跑。闭环不是锁死,是转起来。”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

乔工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没有抬起来。

方总这时候放开保温杯盖,杯盖磕在桌上,响了一声。他看着刘南生:“条件。”

“四条。”刘南生说,“第一,技术路线由研发委员会定,创始团队占多席。第二,知识产权归公司,可以质押,不转让。第三,涉及技术出售、分拆、重组的决议,研发委员会有一票否决权。第四,C轮之前,创始人控制权不变。”

他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钉。

“财务、审计、董事席位,都可以谈。技术控制权,我不给。”

方总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刘南生看了大约十秒。这十秒里,空调送风是屋里唯一的声音。

“两天。”方总站起来,“我回北京开投委会。成不成,两天内给你电话。”

“两天够吗?”

“你逼到这个份上,不够也得够。”

方总绕过桌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刘总,你是第一个在这条上让我改主意的人。你要是做不成,我的面子也折在里面了。”

“那就别让我做不成。”刘南生说。

方总笑了一下,没出声,推门走了。乔工和投资总监跟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淡掉。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若诗合上文件夹,动作很轻,长出一口气。许国栋合上笔记本,电流声骤停。

刘南生坐在椅子里,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才停下来。

第三天下午,协议在北京签完。

方总落笔时手腕压得稳,签完翻过去看了看刘南生的名字:“字写得板正。”刘南生没答话,接过笔,把笔帽拧上。两人隔着长桌握了一下手,手心里一层薄汗,不知道是谁的。

当天夜里,刘南生去了浦东那栋老物流仓库。

推卷帘门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新水泥灰的味道,混着防静电地垫的橡胶味,两种味道都还没散干净。工人都下班了,顶灯只开了门口两排,厂房深处一片黑。搁在地面的机柜排成一列,线缆从脚边铺过去,还没绑扎。角落里一台旧轮廓仪蹲在阴影里,壳上落了一层白灰。

齐工蹲在机柜旁边,手里拿张图纸,没抬头:“签了?”

“签了。”

刘南生在他身边蹲下来,手掌按在防静电地板上,凉,透着一股新橡胶的涩。“钱明天到账。”

齐工在图纸上画了一笔,直起腰,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就有盼头了。”

刘南生没接话。他走到墙角那盏灯下,掏出深蓝色笔记本,用圆珠笔写下三行字。字很小,横平竖直:

产线扩产。
算力中心。
EDA。

他在“EDA”旁边画了一个圈,合上笔记本。指尖碰到旧页边缘一道折痕,他停了一下,没有翻过去看,把笔记本揣回口袋。

他摸出手机,拨许国栋的号码。响了两声,通了。

“老许,老曾那边约好没有?”

“约好了,明天下午,宝安。”

“不用递我的身份,就说路过,想看看他们的软件。”

“你前脚跟国家基金签百亿,后脚去宝安看一家快倒闭的软件公司,”许国栋顿了一下,“他知道了,会喊价。”

刘南生站在灯下,影子拖到机柜脚边:“他喊价我就走。他自己知道那家公司值多少钱。”

他挂了电话,拉下卷帘门。冬天的风从江边迎面扑过来,大衣领子被掀起一角,他没拢,抬脚上了车。

第二天下午,宝安。

工业园的老楼,门牌掉了一半漆,露出铁锈。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诚招技术合伙人”,纸边卷黄了。

刘南生推门进去,走廊只亮一盏日光灯,嗡嗡响。隔间里坐着三个人,都在盯屏幕,没人抬头。空气里隔夜烟味很重,混着空气清新剂,两股味道搅在一起,谁都压不住谁。

老曾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比照片上瘦,头发白了大半,胡茬没刮。指间夹着烟,烟快烧到过滤嘴了,他还在看屏幕上的代码,没察觉。桌上一个搪瓷杯,杯口一圈茶渍。烟灰缸满了,边沿垒着两颗烟头。

刘南生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敲开着的门框。

老曾抬头,愣了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刘总?许总说你要来,我还算明天。”

“路过。”刘南生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你欠多少?”

老曾的手停在烟灰缸边上:“你们这是收购?”

“先说你欠多少。”

“债,一百一十七万。”老曾说,“工资欠了三个月,供应商那边还有六十来万。加起来,我一直没算清。”

刘南生没看账本。他看的是老曾背后墙上那块“市科技进步奖”的铜牌,玻璃面被灯照得发白,边角翘起一片。

“有人把债清了,工资补齐,团队一个不裁——多少钱都不收你。”

老曾笑了一下,笑得很浅:“那就不是卖公司,是捡着宝了。天底下没这种好事。”

“有。”刘南生说,“钱明天到账。团队留用,工具链并入华芯,你带队。三成期权,分三年行权。”

老曾不笑了。他盯着刘南生看了好一阵:“你买一家快死的EDA公司,图什么?”

刘南生看着那盆快枯的绿萝:“我不图它现在值钱。我图它将来不用靠别人,也能活。”

老曾沉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绿萝盆里枯黄的那片叶子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又回到桌边。他拉开抽屉,先拿了一只U盘出来,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的备份确认框,他点了确认,才抬头:“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华芯。”

“行。”

刘南生穿上外套,还没走到门口,桌上的座机响了。

老曾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肌肉极轻地跳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刘南生,声音变得很稳,像在压着什么东西:“凯登法务部发函。你收购华芯EDA的消息进了他们的合规系统,触发控制权变更条款。软件授权,七天内全部终止。”

刘南生站在门边,外套扣子还没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掏。

“数据呢?”

“本地有镜像,上周全量同步的。”老曾说,“断网七天,新项目全卡死。”

“把凯登的授权合同全文调出来,今晚发我。通知团队,从明天起,新项目全部停用凯登的工具链,跑你们的。”

“空窗期怎么办?”

“空窗期正好用来逼自己。”刘南生说,“你们画工具是给别人用的。从今天起,先给自己画。”

老曾站了半晌,弯腰,从电脑上拔下U盘,放回抽屉,锁上。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屏幕边缘那个树形的工具栏图标上,看了很久,才开口:“我去把授权清单导出来。”

“好。”

刘南生走出办公室,走廊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方总发来的:“投委会过了。第7.3条按你的意思改。首批资金明天上午划拨,合同法务连夜送。”

他站在灯下,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风从门缝灌进来,冷,但干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门走出去。楼下的工业园里,路灯刚亮,在冬天的暮色里晕成一圈一圈的橘黄。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曾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授权终止执行表:倒计时,6天11小时。”

刘南生坐进驾驶座,把手机放在副驾座椅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亮着的窗。

六天十一个小时。他踩下离合,点火。车灯照亮那条爬满碎石的旧路,他开出园区,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副驾座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沉在夜色里。

他换了两档,松开离合,把稳方向盘,驶进路口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