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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32章 · 第一锹土

门缝里漏出一股烧松香的焦味。刘南生抬手一推,401的门自己弹开半掌宽的缝——锁芯没转,门没锁。

屋里比楼道暖不了多少。窗开着半扇,秋天的天光压上灰玻璃,把工作台上那排镊子、螺丝刀、没收拾的钢尺照出一层铁青。齐工蹲在台边,右眼卡着单筒放大镜,镊子夹着一枚载板,没抬头。

“你说九点到。”他说。

“提前了。”

“提前没用。”齐工把载板翻了个面,镊尖点了点边角一处发丝粗细的走线,“上两片都烧在这儿。你来看。”

载板边角有一小块焦痕,像被烟头烫过。刘南生捻了一下,指腹沾到一粒松香碎屑,粗糙,带着一点温度的错觉。他抹了抹指头,没说话。

工作台上摊着一张示波器波形图,红笔圈着一条短线。齐工摘了放大镜,镜框在颧骨上压出一道红印:“电源域短路,同一个位置烧了两片,跟流片良率没关系。是版图的问题,一条供电走线画窄了,我审的时候没看出来。”

“废了?”

“废不了。”齐工起身,从铁皮柜最上层拎出一个防静电袋。袋子里躺着一枚芯片,封装比常见的厚一截,四角压着爪状的散热条。他隔着袋口掂了掂,才开口:“这一版架构整个翻掉了。电源域重画,高速总线从顶层挪到中间层。DUV凑上去压三道曝光,再用封装把两枚芯粒叠起来。尺寸没小,性能不降,功耗有得省。”

刘南生接过那枚芯片。金属盖隔着袋子冰凉,边角硌着指腹。他举到窗前,对着光看——封装侧面,上下两层芯粒之间夹着一条细得快要看不见的缝合线。这张芯片不是一次成型的。是很多次失败叠在一起,才叠出这一层线。

“可能?”他问。

“测了才算。”齐工说,“这一版打样,余量只剩最后一发。再烧,退不了。”

刘南生把芯片搁回台面,指尖在袋口停了一下,又收回来:“走,去测。”

测试室在走廊尽头,原来是一间仓库。靠墙三排铁架,齐工自己焊的,堆着示波器、频谱仪,角落半箱导热垫没开封。墙外空调外机的低鸣钻进铁皮墙,脚底的防静电地垫跟着震颤,一丝麻从鞋底爬到小腿。

小叶已经在等了。马尾,防静电服,正往测试机里插烧录板。见刘南生进来,点点头,没多话。

齐工从防静电袋里取出芯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手指,才装进测试台。

“烧机参数。”小叶说。

“倍频下调一档。总线重映射。功耗压到一百二以下再跑。”

“频率掉得厉害。”小叶抬头。

“垂直模型,对单核频率没那么要命,访存带宽才是命门。”齐工说,“带宽靠封装里的芯粒交换,不靠频率硬凑。按我说的来。”

小叶没再说话,键盘敲得噼啪响。刘南生退到玻璃隔断外,隔着玻璃看小叶片片指令灌进测试机,看测试机顶部的绿灯跳了一轮又一轮。

时间在空调低沉的嗡鸣里流过去。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青灰,又从青灰压成墨黑。隔断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测试机风扇的转响,一声比一声稳。

某一刻,小叶的笔尖停住了。

“电流稳住了。112瓦。”

齐工凑过去。屏幕上的波形线平得像一面墙。他没说话,看了很久,才直起身:“跑模型。”

小叶按下部署面板的绿色按钮。屏幕弹出任务参数:五百张医疗影像,双模态,十个分诊任务。时间戳开始滚动。

第一行结果出来。第二行。第三行。一行接一行地滚,没有任何一行跳到红色。

“跑完了。”小叶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零错误。平均延迟比进口参考板低31%。”

齐工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隔了两秒,他才再次伸手,碰了碰那枚芯片的金属盖板——一个极轻的触碰,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是不是真的。

刘南生的喉咙发干。他站在玻璃隔断外,一步也没往里走。

“功耗。”他说。

“112瓦。进口参考板是三百四十七。”小叶转过椅子,看着他,“三分之一不到。”

那行数字灰白地亮在屏幕角落。刘南生盯着它,看了很久。这三个月的账本、三张被退回的采购单、发布会上他对着满场人说的那句“只够撑三个月”,全在这行数字前安静下来。

“数字存两份。一份加密,一份交给苏小暖。”他开口,“今晚这间屋,谁都不许往外说。”

“什么时候能说?”小叶问。

“等河挖通。”刘南生说,“现在,算第一锹土。”

他低头摸手机。屏幕亮起,最顶端是一条未接来电——老谭,法务总监,三个小时前。

他握着手机,金属边框的凉意从指腹渗进去。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楼道。门在身后合拢,空调的轰鸣被压成闷闷的一声钝响。

走廊尽头半扇破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那张旧封条掀了角。他拨回去,响了一声就通了。

“老板。”老谭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索林动了。香港高等法院单方临时禁令,今早六点批的。专利侵权为由,指名道姓覆盖咱们的推理芯片——范围写到‘所有采用该封装架构的产品’。”

“那批试水货呢?”

“全冻在码头了。”

风灌进来,刘南生后颈一阵发紧。他侧身靠住墙,手背蹭过灰白的墙面,沾了一层石灰粉。

“律师函什么时候到的?”

“跟禁令一块儿。专利对比表、禁令文本、答辩指引,全齐的。”老谭压低声音,“老板,索林不是被踢到才反应的。他们盯了咱们三个季度了。”

“专利律师联系了没有?”

“联系了。姓何,只做半导体知识产权,涉外案接了四十多件,没输过。”

“把齐工的照片发给他。”刘南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齐工?”

“先看照片,再定接不接。”刘南生说,“索林的专利清单发我一份。现在。”

电话挂断,手机嗡一声,文件传了进来。他站在楼道里,就着那盏白炽灯往下翻。禁令文本,起诉状,专利对比表。翻到附录的表格,四行专利号。最后一行,发明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

齐守正。

刘南生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寒意从指腹一直蹿到手肘。

他抬起头。玻璃门里头,齐工正把那枚芯片从测试台上拆下来,动作比装的时候轻了十倍,像在处理一件会碎的东西。小叶举起那杯没倒满的香槟,朝他晃了晃。

刘南生按灭手机屏幕,揣回兜里。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酒先别开。”他说。

齐工的手停在瓶口上。他抬起头,看见刘南生的脸色,慢慢把香槟放了下来。

“出事了?”

“索林的禁令。今早香港批下来的。专利侵权,覆盖咱们的推理芯片。”刘南生看着齐工的眼睛,“专利对比表里有一项,发明人的名字是你。”

齐工的手顿住。小叶也愣住了,攥着防静电袋,指尖发白。

齐工没解释,没说“不可能”。他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项专利,四年前我签转让卖了。”

“卖给一家叫埃克森半导体的公司。”

齐工点头。他没看刘南生的眼睛,目光落在墙角那台轮廓仪上:“那台轮廓仪,就是用那笔钱买的。”

刘南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轮廓仪蹲在阴影里,铁青的壳上落了一层灰,旁边插着半卷没拆封的打印纸。

“我不问那笔钱。”刘南生收回目光,“我问一件事。明天过堂之前,那份专利从头到尾几条权利要求,你默写得出来吗?”

齐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嘶哑地答了一句:“那是我的东西。”

“明天开庭前,这就是你的命。”刘南生说。

齐工眼里的东西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你要我怎么做?”

刘南生没有回答,转身看向小叶:“那组数据再加一份备份,存进齐工的私人保险箱。今晚谁都别动。”

小叶紧了紧手里的防静电袋,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齐工一眼:“走。送我去浦东。路上,把那份专利从申请到转让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齐工站起来,把香槟放回桌上,没再看一眼。

刘南生推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又把封条掀了角。他走在前头,皮鞋踩在旧瓷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老谭回了条短信。

“何律师接了。他说,明天早上,他要在庭上见齐工本人。——开庭时间,后天上午九点。”

刘南生停住脚步,站在楼道那盏白炽灯下,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

后天上午九点。

他收好手机,继续往前走。风从身后的破窗灌进来,吹在背上,一步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