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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31章 · 挖河

投影仪把CT影像打到幕布上,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屏幕上,一百多帧肺结节的断层切面排成两行,左边是机器圈出来的病灶,右边是主任医师的手写标注,红蓝两色叠在一起,大部分重合,有几处差得很远。

陈主任端着他那只掉了漆的搪瓷茶杯,盯了屏幕三分钟。茶凉透了。工程师按了一下翻页键,新的一页弹出密集的曲线:三百二十四例验证集,机器敏感度94.7%,特异度91.2%;陈主任带组的复核结果,91.3%和89.8%。蓝幽幽的数字亮在幕布上,会议室里没人出声,空调的风声显得格外大。

“假阳性呢?”陈主任开口,声音发干,“敏感度拉上去,假阳性压到哪里去了?”

工程师又按一下。机器假阳性率2.9%,双人阅片5.2%。

陈主任的茶杯磕在桌面上,瓷器碰上漆面,闷闷的一响。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角落里有人轻咳。他转向刘南生:“这东西上了线,谁签字?”

“你不签。”刘南生说,“我们签。医院只出复核意见。”

陈主任眯起眼睛,搪瓷杯在手里转了半圈:“你们签——出了事,责任算谁的?”

“算我的。”刘南生说,“机器认不出的病灶,我们赔得起时间;机器认错的病灶,我们赔得起名声。两样都赔完了,还剩下一样——数据。三百二十四例的每一帧原始断层,都在你们医院自己的服务器里,我们碰不到。”

陈主任没接话,把茶杯端起来,吹开浮沫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他放下杯子,站起来,绕到投影仪后面,把机器圈的病灶和手写的标注又逐帧看了一遍,才走回来:“先上你们的风控系统。”他顿了顿,“医疗影像这个,再让我看看。”

刘南生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走廊里传来护士站换班的脚步声。

刘南生知道,这半年,磨穿了。

半年前,影像科那位主任把数据盘原样退回来,附的便签上写“机器看片,出了事棺材板谁抬”。他们隔了一个月再去,换了一任科室。对方见了三回,回回只看不说话。最后一面,那位主任把大内科的老专家请到会诊室,一百个病例当着面一页页判。机器判过的,老专家复核。翻到第九十七个病例,老专家摘下老花镜,说了句:“这个点,你找出来了。”从那天起,合作医院口风就变了。

窗外午后的光从灰白转成橙红,斜斜压上会议桌。林若诗把下一份材料推上来,金融风控线的进展:七家省级银行,核心系统压力测试全数走通,坏账识别率在验证集上比原模型高出11.3个百分点,假报率抬了0.6。她把数据念完,会议室比刚才更静。

“但是。”林若诗合上文件,“四家银行的法务部在等一句话——出了坏账,模型说了算,还是人说了算?”

算法组长老柯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擦:“模型给的是概率,不是判决。贷前审批走银行自己的流程,我们只做辅助标记。”

“那你把这句话讲给法务部听。”林若诗把文件往桌面按了按,声音不快,字字落得稳,“‘辅助标记’四个字,在他们那儿等于没写。”

刘南生接住话头:“那就把‘辅助’两个字写进合同。模型只标红,不拍板。每张标红的单子,人工复核留档。银行凭什么信我们?因为最后捏着笔的,是他自己的风控经理。”

林若诗没反驳,把文件收了,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她合上笔记本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线——不反对,也不算全认同。

散会时,窗外的光沉成了深蓝。工程师们拔线材,幕布上的蓝灰断层闪了两下,熄了。会议室里一股咖啡凉透的酸气混着打印机墨粉的味道。刘南生推开一扇窗,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草木的气息,潮润润的。

发布会定在明天。

晚上他没走。办公室里苏小暖端来两碗面,一碗牛肉一碗素。他把牛肉那碗推回她那边,自己端了素面,挑起一筷子吹了吹,汤是咸的,盐搁得不多不少,像他从前在街边摊吃惯的那种味道。苏小暖坐在对面,从他口袋里抽出那支跟了他几十年的旧钢笔,把发布会流程单上的一个错别字改掉,一笔一画,像在誊什么要紧的文书。

电话就是吃到一半响的。刘南生放下筷子接起来,那头的供应链老韩声音压得很低:“刘总,高端训练芯片被列入出口管制清单,今天下午锁的。”

刘南生握着话筒,顿了两秒:“库里有多少?”

“满打满算,三个月。”老韩的声音发涩,“一批还在海上,要绕航。海关那边要是卡,两个半月。”

“知道了。”他说,把电话挂上。

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半碗面,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他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干净,空碗推到一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深南大道的车流拉成一条光带,每盏车灯都在往一个方向去。明天他要站上那栋玻璃幕墙前的舞台,讲他的机器怎么比主任医师多看一片阴影,讲他的模型怎么替七家银行多守住十一个百分点的坏账。而他自己这根最要紧的脊梁骨,正被人捏在指间。

三个月。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坠在胃底。他在窗前把能走的路都过了一遍:第三方转口,价格翻四倍,货期不敢保;海外设个壳公司绕额度,等批文下来,少说半年;老型号的芯片凑合用,算力差着两个量级,医疗影像和金融模型都喂不动。每条路,走到头都撞在一扇锁死的门上。

身后门锁拧动。赵凯没敲门,直接进来,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指腹在烟纸上搓了搓:“打听到了。断供是整个链条一起断的,不是单掐我们一家。老韩那边在谈第三方,价格翻了四倍,不打包票。”

刘南生没回头:“发布会照开。”

“照开。那三个月之后呢?”赵凯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三个月之后,那么多台机器,那么多条费了多少个月喂出来的曲线——都摆着当画看?”

刘南生转过身。窗外的光在他脸上切成明暗两半。他开口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既然买不到,我们就自己做。”

赵凯的手停了,烟在指间弯了一下,没断。他盯着刘南生看了很久,刘南生没移开目光。良久,赵凯把烟插回耳后,咧嘴笑了一下:“你指路,我走。”

“不是指路。”刘南生说,“是挖河。”

他走回桌边,拿起流程单,又放下,指腹在纸面上最后一行压了压,对苏小暖说:“把发布会最后一页改了。最后一句话,改成——我们自己的芯片,只够撑三个月。”

苏小暖握着钢笔,指节泛白了一下,没有吭声。

赵凯的呼吸沉了一拍:“你疯了?发布会是卖产品,不是卖惨。”

“越大的伤口,越要自己先撕开。”刘南生说,“不然等别人替你撕,那就不叫伤口了,叫死穴。”

他站在台灯光圈边上,手腕空空——那根红绳早就丢了,可他总觉得那点凉还贴着皮肤。他望着窗外说:“三个月,也够挖出一条很小的河了。”

苏小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勾掉了原来那行字,一笔,又一笔。赵凯无声地看了刘南生一眼,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搁在桌沿。

第二天早上,他站上台,台下坐着合作医院的陈主任,坐着七家银行的风控负责人,坐着满场等着看数据的眼睛。刘南生走到话筒前,把手里的稿纸放下。

“先说一句不在稿子上的话。”他说,“我们囤的高端训练芯片,只够再撑三个月。”

会场里安静了两秒。陈主任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刘南生迎着那满场目光,把话筒又压低了一寸:“所以接下来我要讲的,不只是一款医疗影像模型和一套风控系统。我要讲的是,这三个月里,我们怎么把那条河,从别人手里挖回自己家。”

台下,有人放下了笔,有人往前倾了倾身子。他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苏小暖昨晚一笔一画改过的字。他看了一眼,抬起眼睛,对着话筒说:“明天,我要让所有坐在台下的人看着我们挖出第一锹土。今天,请你们先看着我们,把这句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