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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18章 · 那颗种子

实验室的门推开时,一股臭氧味混着焊锡的焦糊涌出来,刘南生下意识屏了口气。

他靠在门框上缓了两秒。从疗养院侧门到这儿,出租车换了两趟,第二趟司机死活不肯往巷子里开,他下来走了四百米。雨刚停,路面泛着潮气,鞋底踩在碎砾石上沙沙响。左手的留置针是自己拔的,针眼贴着一小片医用胶布,边缘卷起来,渗出的血珠在袖口里蹭成一道淡褐色的印。

CT复查单还压在床头柜的台灯下面。

程老站在光平台后面,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镜片上蒙着一层灰。他退下来三年,团队散了七成,剩下的人挤在这间中学旧实验楼里,窗框锈得关不严,示波器架上搭着一件起球的毛衣。靠窗的桌子边坐着个年轻人,牛仔裤膝盖破了个洞,正对着屏幕调参数,头也没抬。

机器不大。铁灰色机箱侧面开着检修口,光纤像肠子一样拖出来,末端插进一个黑乎乎的耦合器。耦合器里有一点蓝绿色的光,安静得不像是通了电的。

“跑起来了。”程老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上个月给的那个网络结构,我们裁到三百兆参数,在上头跑完了。图像识别,精度跟你的软件栈对得上。”

刘南生没说话。他把手按在机箱顶上,铝壳微温,像一块被太阳晒过一阵的石头。旁边桌上躺着另一台样机,同样的模型,传统工艺。他伸手去摸——烫,手心缩回来。

“发热量,三分之一。”程老递过来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手绘的曲线图,“功耗、温升,都在这儿。拿去让懂行的人验,数据不掺水。”

刘南生接过纸,没有立刻看。他的目光落在那点蓝绿色的光上,看着它在耦合器里跳。排风扇咔哒一声转了两转,又停住,窗外的雨声重新灌进来,打在锈蚀的铁皮雨棚上,密得像一万只手指敲桌板。

“量子密钥分发,”他开口,声音低,“密钥通过信道分发,窃听动一下,光子状态就变。信道本身没办法撒谎。”

程老点头:“原理是那句,但现在这一台,把密钥分发做进了实体的计算核心。信道不只是信道——它跑起来的时候,自己就是信任器。”

刘南生没有接话。他想起床头那本白皮书第三版,页边他自己的批注,笔迹有些抖的那行字。现在那行字正从眼前这台机器里长出来。

他低头,习惯性地摸夹克内袋。

指尖碰到那两片叠在一起的烟盒纸,边角磨成了绒,笔迹是他自己很多年前的。他把纸按在口袋里,指腹一遍遍摩挲上面的折痕。

1991年冬天。旧金山的雨。他站在某个路口,手里攥着一张同样的纸,上面是一串地址和四个字:记住这个。

“程老,”他开口,声音比预想里哑,“三年。我出。”

程老看着他,没有接话。窗玻璃上凝着水珠,光线被折成一片模糊的白。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止钱的事。现在这个环境,谁再投这个,跟往火堆里扔纸没分别。”

“我知道。”刘南生把曲线图翻到背面,从夹克内袋掏出那支旧圆珠笔,写下一个编号。开曼注册,壳子底下是九位数的海外资产。“这个抵押掉,换三年。条件只有一条——商业授权,我要排他性优先权。”

他把纸推过去。

程老看着那串编号,沉默了很久。他认得这串字符。过去三年,这家离岸公司通过两个中间人给团队汇过钱,数字不大,但每一次都在他们发不出工资的那个月到账。他从没问过那是谁。

“我替他们答应不了。”程老把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但有些事,我能帮着约。”

刘南生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那台铁灰色机箱一眼。蓝绿色的光还在耦合器里跳。他转身拉开实验室的门。

楼道里站着个人。

顾衍穿着深色外套,领口竖着,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绺,贴在额角。他的目光先从刘南生手背那片卷边的胶布上扫过,又越过他肩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光,最后落回刘南生脸上。

“你怎么找来的。”

顾衍没有回答。他从外套内袋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塞进刘南生手里:“苏姐熬的。红枣羹,趁热。”

红枣的甜味从杯口升起来,混着楼道里的土腥气。刘南生低头喝了一口,烫,在舌尖上滚了一下才咽下去。顾衍等他咽完才说:“护士说你凌晨走的。侧门那个坡上滑了一跤,爬起来没停。”

“你连监控都看了。”

“我看的不是监控。”顾衍说,“你手机关了机。领角那块定位芯片,还在动。”他朝刘南生夹克的领角抬了抬下巴。

刘南生抬手去摸。指腹触到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硬块,缝在夹层里,不摸根本发现不了。他看了顾衍几秒,把保温杯盖拧紧。

“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够听清了。”顾衍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三年,个人资产抵押,排他性授权。这一步跨出去,董事会不知道,投资人不知道,公司账上市面上全得瞒着走。”

“所以要亲自来。”

顾衍没有接话。楼道里有一盏灯坏了,光线从两头打来,在两人中间留出一段昏黑。墙角的缝隙漏着风,带着水泥和雨水的气味。这个位置站久了,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谁在用光量什么东西。

刘南生把手里的曲线图递过去:“广深港那个工业互联网平台,你跑了三趟。客户要的就是能装在产线边上不停机的低功耗方案。这台机器的发热量,三分之一。”

顾衍接过纸。楼道灯光暗,他把纸举到眼睛跟前,侧着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时他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老吴,周四行程推掉。”

他挂断电话,把曲线图叠好放进内袋:“我去看现场。”

顿了一下,他补道:“你回病房,躺好。这事我来跑。”

刘南生站在楼道口,看着顾衍的背影推开实验室的门,那扇门在排风扇的噪音里重新合拢。他把保温杯攥在手里,红枣羹的温度透进掌心,指尖有点发麻。

他走下楼梯。

之后八天,顾衍没有露面。

刘南生回疗养院,白天输液,夜里翻那本白皮书第三版。翻到第二遍,页边又添了两处批注。苏小暖每天傍晚来送饭,放下就走,不多说一个字。只有一次,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说:“他跑的地方多,手机经常没信号。”

刘南生抬头。苏小暖没有解释“他”是谁,拉上门出去了。

第九天傍晚,顾衍来了。

外套肩头湿了一片,手里夹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他把袋子放在床尾,没有坐下:“样机搬去广深港了。他们总工连着看了两天,下午签了意向书。”

刘南生躺着没动。顾衍打开文件袋,抽出两页纸:意向书副本,和一份打印的邮件。“北美那边,老吴挑了几家独立代理渠道,先放风,没正式发offer。三天内,三家主动来问。”

刘南生把邮件读完,放下。他注意到顾衍把纸揉过,边角皱巴巴的。

“他们怎么知道的消息。”

“广深港那个总工有个同学,在北美做光子器件分销。话从那边递出去的,”顾衍说,“没花钱,有人把话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刘南生枕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海边的雾正漫上来,把山脊线吞掉了半截,只留灰蒙蒙一带。输液管的滴答声在空气里走,一下,又一下。

“太快了。”他说,“前脚有人问,后脚就出动静。中间夹着的不是时间。”

顾衍看着他:“有人抢先放风?”

刘南生没有接话。他坐起来,手背上的针还扎着。他从床头拿过圆珠笔,在便签纸上写几个字,划掉,又写,再划掉,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让老吴把节奏放慢。先把那几个渠道的底摸清楚——背后是谁,跟谁签,签几年。查干净,再谈下一步。”

顾衍点头,把文件袋收好。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你脸色不对。”

“我知道。”

“明天让苏姐多熬一盅。”

房门轻轻合上。刘南生没有动。他盯着窗外漫开的雾,很久之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片烟盒纸,在指腹间慢慢转。那些磨秃的折痕里,二十年被压得像一张纸那么薄。

顾衍走后第三天夜里,护工查完房,刘南生等门关上,才从枕头下摸出老吴传真来的渠道名录。三家代理,一家香港,一家新加坡,一家旧金山。旧金山那家注册地是马林郡的一个邮箱地址,成立九年,年营业额小到查不到像样的财报。

他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然后他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更旧的地址——南湾,门牌和街道不同,但邮编前三位一样。他记得那栋玻璃楼旁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橡树,1991年冬天他站在树下,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张写着“记住这个”的纸。

有人用二十年时间,在那棵树旁边种出了一家公司。现在这家公司,主动伸手来问货。

他没有写下更多。他把便签纸折好,塞进烟盒纸的夹层里。窗外雾更浓了,海风的呜呜声贴着玻璃灌进来,像一根线绷到最紧之前发出的鸣响。

禁令是第十七天落地的。

美方把“异质集成光子器件”列入出口管制清单,生效日期压在五天之后。传真件在公司传了一圈,没人开口。广深港客户的总工打来电话,说意向书要缓一缓,法务在等美方解释文本。三个主动来问过的北美渠道,一夜之间全部没了声息。

顾衍在公司坐到很晚,还是驱车来了疗养院。推开病房门时,刘南生靠着枕头看那本白皮书,床头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墙上。他瘦了一圈,颧骨更明显了。

顾衍把传真件放在床头柜上。

“生效了。缓冲期五天,今天是第一天。”

刘南生没有伸手去拿。他看着顾衍,隔了一会儿,问:“渠道那边,还有几家的电话能打通。”

“一家都没有。”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管滴答,滴答。外面海风扑在窗玻璃上,呜呜地响。刘南生把白皮书合上,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他的脸色不是白,是一种透青的灰,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握住顾衍的手腕。

手凉,指节骨感分明。顾衍没挣开。

“他们的目标不是光子。”刘南生的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禁异质集成,禁光子器件,禁商业授权——这些全是壳。”

他抬眼,看着顾衍,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他们的目标不是芯片。是我二十年前埋在硅谷的那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