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海风灌进来,咸腥味和消毒水搅在一起。刘屿把手机按灭,屏幕的光消失后,走廊重新落进白炽灯管那种惨白的颜色里。
邮件是旧金山时间凌晨四点发出来的。
发件人署名很陌生,底下的公司名刘屿认得——特拉华州注册,常年零营收,他父亲的笔记本上出现过三次。每一次后面跟着同一个词:种子。
“他说什么。”顾衍站在两步外,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
“递送平台验证通过了。小鼠数据好于预期,能在目标细胞里完成定点沉默。”刘屿把手机递过去,“首轮临床制备必须在芝加哥做,样本要进他们那条GMP线。”
顾衍没接手机,只看着他:“他们怎么知道你爸的病。”
“他们说,做平台的时候收过一份匿名基因标记,跟病变序列吻合。”
走廊安静了几秒。顾衍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匿名。”
“二十年前。”刘屿说,“我爸投的钱,匿名的。”
顾衍掏出烟,咬了一根在嘴里,没点。护士站的灯在走廊一头亮着,没人过来。
“这是饵。”他说。
刘屿没接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病房门。
刘南生没睡。床头灯压得很低,那本白皮书摊在膝头,他正用一根手指抵着某一行字慢慢读。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顶起一层薄薄的皮,眼窝深陷下去,唯独眼神还是清的。
“邮件的事,你知道了。”刘屿说。
“他们给你发了什么?”
“基因标记的事。”刘南生把白皮书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枕头边。“当年资助那家公司,我留了一个样本标记。说是未来可能用得上。”
“你二十年前就知道自己会得这个病?”
刘南生没回答。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海是黑的,远处一星渔火,像谁在墨水里点了滴橘色。
“是不是饵,都得验。”刘屿说,声音压得很低。“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你带着我的样本进美国,就是带着我的命根子进别人的笼子。”刘南生慢慢转过头来,看他。“他们的光子禁令是壳。这封邮件,是钩子。钩子外面包着的,是你爸能活命的药。”
“那我更得去。”
刘南生盯着他看了很久。病房里只有输液管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你去了,到了芝加哥,第一件事不许碰样本。”
“爸——”
“听我说完。”刘南生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指节骨节分明,像枯枝。“你到了那边,先见他们的CEO,单独见。问他一句话——问他,当年那份匿名标记,附带的那句话是什么。”
刘屿怔住:“什么话?”
“我当年说过,如果有一天技术做成了,告诉姓刘的那句话。”刘南生的嘴角牵了一下,没什么笑意,“那句话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答得上来,样本才是真的。他答不上来——你把箱子留在机场海关,人回来。”
刘屿沉默了几秒:“如果答案是假的,你怎么办。”
“假的就假的。”刘南生靠回枕头,闭上眼睛,“我这条命,本来就不该活到这时候。”
刘屿走出病房的时候,苏小暖正站在走廊尽头接水。她端着纸杯,背对着这边,肩膀绷成一个怕冷的弧度。开水冒着汽,白雾往上走。
他没过去。他走到窗边,把那根烟从顾衍嘴里抽出来,点着,吸了一口。
“你爸怎么说。”顾衍问。
“让我去,加一道暗号。”刘屿把烟叼在嘴角,“还有——他说要你留一份样本,在境内做分析。”
顾衍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出发前一夜,刘南生心脏骤停。
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苏小暖发觉他的手凉,去摸脉搏,没摸到。她按铃的指头在抖,护士冲进来的脚步声把刘屿从走廊尽头的折叠床上惊醒。心电监护变成一条线之前,他看见父亲的眼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抢救了十九分钟。除颤仪充电的嗡鸣声在深夜格外刺耳,金属轮子碾过地砖,白大褂的衣角扫过他的膝盖。刘屿被推出帘子外面,指缝里全是汗。苏小暖站在他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攥住。她的手也是凉的,但攥得很紧。
医生摘下口罩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救回来了。”他说,“各项指标在恢复,暂时没有大碍。”顿了顿;“但他的免疫系统出现了异常激活。”
刘屿喉咙发紧:“什么意思。”
“不是排异,不是感染。”医生翻着手里刚打出来的报告,“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信号——像是他体内某个长期沉默的机制,被人突然敲了一下门。”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小暖先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那家公司……他们做的那个平台,已经在他身体里试过了?”
没人回答。但刘屿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天亮以后,护士拿来知情同意书。授权使用刘南生最新血液样本用于临床分析与制备。三联单,复写纸,医院那种蓝白相间的笔身。刘屿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很久。
苏小暖坐在床边,把刘南生那只没扎针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拇指在他枯瘦的手背上摩挲,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温度揉进他的皮肤里。
“签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刘屿签了。笔尖压透复写纸,留下第二张、第三张微微凸起的字迹。他签的是自己的名字,但笔顺着纸面划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全是父亲小时候教他写名字的场景。那时候父亲的手还稳,笔锋有力。
抽血的时候,刘屿别过头去。针头扎进去,暗红色的血慢慢充盈软管。护士把血分装成四管,两管贴蓝签,两管贴白签。
蓝签的送美国。白签的留下。
顾衍是中午来接白签样本的。他带了一只白色冷箱,拧开盖子,干冰的白雾涌出来,衬得他的手指发红。他把两管血放进独立卡槽,锁好,在手提箱侧面的标签栏里写下编号。
“七十二小时。”他直起身,“我那台光子平台,能读单个细胞的电信号。你爸的这份血里有什么开关,我把它读出来。”
刘屿点了点头。
“还有。”顾衍看了他一眼,“到了那边,别信任何人。包括那个CEO。”
刘屿没说话。
下午四点的航班,香港飞芝加哥,经停首尔。刘屿推着一只银灰色登机箱,另一只手拎着那只蓝色生物样本运输箱——温度记录仪、防倾倒标签、密封条的编号,他反复确认过三遍。箱子把手是金属的,隔着汗透的手心,凉得发涩。
苏小暖送他到安检口。她没哭,只是替他整了整领子:“你爸说,那句话答不上来,你就回来。他说的话,你都听进去。”
“妈。”
“你爸死过一次了。”苏小暖看着他,眼里有海风灌进来一样的东西。“他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命硬。”
刘屿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这话让她看起来很老了。他抱了抱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蓝色运输箱过X光机的时候,屏幕上的轮廓线扫过一遍又一遍,地勤人员对着显示屏看了很久,终于抬手放行。
免税区里人潮涌动。刘屿往登机口走,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一段视频,发件人是陌生号码,连区号都没有。
他点开。
画面是一间逼仄的办公室,白得刺眼。镜头正对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一个穿着深蓝色制式衬衫的海关关员站在台前,戴白手套,动作熟练地撕开一只蓝色运输箱的密封条。箱子被打开,内衬干冰的白雾涌出来,遮住了大半画面。白雾散开,镜头切近——冷冻管排列整齐,管壁标签的字迹清晰可辨。
LIU NANSHENG。04。日期。他的样本编号。他亲手贴上去的那排编号。
右下角,箱底的流转码:HKG-ORD-1017。他托运的那一只。
视频里有人说话。声音是合成过的,压得又平又冷,一个字一个字嵌进机场广播的间隙:
“欢迎令公子,亲自来接这份礼物。”
刘屿猛地抬头。登机口外,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他的脸。身后的人群推着他往前走,没有一个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