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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13章 · 纸卫星

发射塔架的探照灯把云层照成一块灰白的疤。控制室空调坏了半边,修理工还没到,空气里混着焊锡味和隔夜咖啡的酸气。刘南生站在大屏前,拇指反复摩挲着西装内袋里的烟盒纸边缘。屏幕上,三颗卫星的轨道参数正在最后校核,虚线组成的入轨弧线穿过太平洋上空,像一根绷紧的弦。

倒计时:54小时。

王赟把一沓打印纸拍在桌上,纸角卷着,字被汗洇了一半。“ITU的照会,刚到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整个八度,“对方指我们Ka频段和GSO-12轨道位的卫星重叠,要求暂停组网,等仲裁。”

刘南生没接那沓纸。他看王赟:“哪个国家?”

“马绍尔群岛的注册主体。”王赟舔了下嘴唇,“但照会文件里的措辞是美式法律模板,段落在诉ECO的官司里一模一样。”

控制室的嗡鸣声像一把一直拉着的弓。刘南生接过那沓纸,第一页右下角有一个蓝色椭圆章——国际电信联盟日内瓦总部的编号。他把纸翻到第二页,看到了那个数字:GSO-12。

“这个轨道位,我们去年底就报备过。”他抬头看王赟,“协调窗口期的回复函呢?”

王赟没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人——秦至简,负责频谱协调的高级副总裁,此刻正低头看手机,额角有一层薄汗。

“秦总。”刘南生的语气很平,“协调函是你在跟。”

秦至简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窗口期……对方一直没回。我以为默认通过了。”他顿了顿,“法务那边也说问题不大。谁知道他们冷不丁捅到ITU。”

王赟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出声。刘南生把照会文件放在桌上,指尖在两行字上慢慢滑过,停了一秒。

“你最后一次和对方通信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月底。”秦至简说。

“邮件?”

“邮件。”

刘南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上楼。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对王赟勾了一下手。

关上门,刘南生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空调出风口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像有一颗螺丝在里头滚。

“四天。”他说,“秦至简失联四天。”

王赟愣住:“失联?他不是刚才……”

“刚才那是第四天。”刘南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秦至简的请假单,“人事那边说他请了年假。昨天开始,手机没信号。前台的呼叫记录上,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上周五,护照订了去新加坡的航班。”

王赟的脸色变了。

刘南生把纸放回抽屉。“我调过他的出行记录。新加坡那家律所,叫什么?Ashton & Riedle,在国际广场47层,专门给离岸公司做架构。”

“你怎么知道是这家——”王赟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他看见刘南生从内袋里抽出另一张纸,一张打印的微讯聊天截图,没有聊天头像。

“他走的当天中午,用备用机给一个号码发过一条短信。我让人查了,那个号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一家公司名下。”

“跟频谱相关?”

“跟一家加勒比注册的公司相关。”刘南生把截图转过来,屏幕上有一行字——A&R的收件人。附件名是:“frequency_planning_annex_v2”。

王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是说,秦总把我们的频段规划……打包卖给了对手。”

“可能。”刘南生说,“也可能他全家在新加坡。总之他没回来,而ITU的照会精确到我们的申报编号和频段小数点后两位——这不是外部猜的,是内部文件。”

控制室的大屏数字跳了一下,三颗卫星的入轨参数完成校验。倒计时:53小时17分。

窗外,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架飞机的灯光一闪而过。

技术团队逆向定位的结果是第三天早上出的。张磊把电镜图和数据报告摊在会议桌上,手指戳着图表里的第三个峰值:“他们没有建星。这三颗‘卫星’——如果那能叫卫星——发射了,但没有信号,没有姿态控制,没有太阳能板展开记录。就是三个金属箱子,扔进轨道里占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骂了句娘。

张磊继续说:“无线电委员会的表单显示它们登记的是Ka频段,和我们申报的高度重叠。按ITU‘先到先得’的规则,卫星只要在轨,就享有频段优先使用权,不管它有没有实际在播。”

“纸卫星。”王赟说。

“纸卫星。”张磊点头,“他们用三颗废铁,把我们的频段锁死了。法律上无懈可击——仲裁下来至少半年,组网窗口过不了,轨道位就作废了,腾出来给别人。”

刘南生坐在长桌一头,一直没说话。他面前摊着一本深蓝色笔记本,圆珠笔在一个数字上反复画圈:27。

二十七颗在轨试验星。

“变轨。”他开口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二十七颗星,变轨到争议频段。”刘南生合上笔记本,“我们要抢在仲裁之前,让这个频段上跑起来。跑起来了,就不是‘未使用频段’,是‘在服务的频段’。纸卫星没有信号,一个真实信号顶得上三颗废铁。”

“这个动作太大了。”王赟皱眉,“变轨要消耗燃料,二十七颗星的位置是设计好的,一挪,原来的组网都要重调。而且把商业试验星挪去干这个——法务那边能把我们告到退市。”

刘南生看了他两秒。“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深圳初夏的天,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水。他想起那天晚上机舱里的颠簸,想起照片里陈默对面那个宽肩膀的后脑勺。

“法务的事我来兜。”他说,“你只管把二十七颗星挪到位。”

王赟还想说什么,张磊先开了口:“挪到位置没问题,但用争议频段发什么信号?试验星带的载荷是气候监测的,没有通信转发器。”

刘南生回头:“发射前不是加装过一个视频编码模块吗?”

张磊顿了一下,想起来了。去年年底,集团内部讨论过公益项目的技术方案,三颗主星上加装了试验性的民用转发模块,原本是做远程教育试点用的,量级很小,只够十几路标清视频。

“那个载荷功率有限,覆盖范围只有……”张磊心算了一秒,“大概六个非洲国家,而且分辨率很低。”

“够用了。”刘南生说,“六个国家,数字课堂,远程教育直播。不涉及商业,不涉及政治,只问一个词——人道主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磊闭上嘴,低下头,手在数据报告边缘来来回回地搓。王赟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了句:“……好。”

行动是当天夜里开始的。

控制室的灯换了一组新的,亮得刺眼。张磊带着三个工程师在三台终端前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咖啡杯从桌面堆到窗台。凌晨四点,第一颗试验星点火变轨,推进器在轨道平面外推了一小段弧线,轨迹在大屏上拐了一个小小的弯。

第二颗、第三颗……第十一、十二颗。每颗星的变轨窗口只有十分钟,误差不得超过三秒。凌晨六点,窗外透进来第一线青灰色的光时,第二十七颗星的引擎点火成功,轨道参数进入收敛曲线。

张磊往后一靠,后脑勺砸在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的嗓子哑了:“二十七颗全动完了。燃料剩余量平均……百分之三十一。”

王赟盯着大屏上密密麻麻的轨道线,那些线正在缓慢地、坚定不移地向争议频段的弧段靠拢,像一群迁徙的鸟。

“那些纸卫星呢?”他问。

“信息仍显示在轨。”张磊说,“但它们不会动。永远在那儿,空转。”

下午三点,电视新闻新闻的滚动条跳出一条字幕:我国“鹏城星网”公益项目启动——二十七颗在轨卫星变轨至非洲上空,为六个国家提供远程教育直播服务。

消息是集团主动放出去的。刘南生让公关把通稿改了五版,最终定稿的段落只有一句话做核心:“卫星轨道不分国界,知识不分贫富。”

非洲那边,六个国家的数字课堂在新闻发布后的第三个小时陆续点亮。加纳的一间小学教室里,一台老旧的显示器屏幕亮起来的画面被当地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像素糊成一片的屏幕上,是一个中国老师在白板上写字。底下的非洲孩子们挤在镜头前,眼睛被屏幕光照得发亮。

这条视频在国内社交网络上炸了。热搜前十里有三条和“非洲数字课堂”相关,主流媒体跟进报道,外媒的舆情监测在当晚九点回传报告——国际舆论场上的声音从“频段争议”变成了“来自中国的善意”。

ITU的照会函被淹没在新闻洪流里。GSO-12轨道位上的对手公司没有发表任何声明——他们也没办法声明。三颗纸卫星还挂在那里,现在它们占据的频段跑着二十七颗真实卫星的信号,二十七路直播信号,六个国家的教室里,孩子们正在上课。

要关掉这些信号,就要同时掐掉二十七个国家对华裔教师课堂的直播画面。

那是任何一家商业公司都做不到的公关操作,何况他们还只是加勒比海一个注册邮箱。

王赟在晚上十点走进刘南生的临时办公室,递过来一张纸条:“仲裁庭那边的消息,对方那个主体,撤回了暂停组网的申请。”

刘南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说话。王赟靠在门框上,憋了一路的笑终于浮上来,但他没出声,只是搓了搓手:“妈的,我头一回觉得卫星这么争气。”

刘南生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指尖碰到烟盒纸的边角,停了一下。

窗外,深圳的夜色被路灯切成明暗交界的块。远处传来一声飞机的轰鸣。

他转身要给张磊打个电话确认明天的发射窗口。办公室的电视一直开着,没调过台。他刚要迈步,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切到一个他不认识的画面——全黑的背景,一道青白色的冷光从画面右侧打进来,照亮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秦至简。西装皱成一团,脸上有淤青,嘴里塞着布条。他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屏幕右下角,画面向下切了一个阴沉沉的角:一道金属门,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标识——一个不规则的蓝色海波图案,旁边是四个字,他没看全。画面又闪了一下,切回非洲教室的直播画面。

王赟的电话同时响了。

刘南生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指停在烟盒纸边上,感觉出那层薄薄的纸在他指尖发出的颤抖。他的喉咙发干,脑子里只剩下那四个字的形状,一笔一划的,像刻在铁板上:

深海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