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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14章 · 第九个格子

显示屏上的光标走到第九个格子,停住了。

没有抖动,没有回退,光标稳稳地停在屏幕中央,像钉子钉进去一样。台下几百人的呼吸声在那一刻汇成一片沉默。

陈建国坐在讲台中央的轮椅上,四十七岁,高位脊髓损伤,躺了十五年。他的太阳穴贴着两枚硬币大小的传感器,一根细线顺着下颌绕到耳后,连进轮椅靠背的处理器里。他的手指包在一只浅灰色的触觉反馈手套中,指节微微凸起——那双手已经十五年没拿过任何东西。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我准备好了。”

操作员站在侧台,喊了一声:“陈哥,开始了。”

展示台上,机械臂从托盘上抓起一只普通的不锈钢水杯。杯沿泛着光,来自顶灯的冷白。机械臂停在他面前,杯把正对着他的手。观众席开始有人攥紧椅子的扶手。

陈建国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那根手臂缓缓抬起来,越过十五年的距离,握住杯把。

杯身没晃。

他慢慢把杯子举起来,靠近嘴边,嘴唇碰到不锈钢的边沿时,停了一瞬。然后他仰头,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漏出来,沿着下巴流进衣领。他笑了。坐在前排的专家推了推眼镜,眼眶发红。

掌声像被引爆一样响起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刘南生坐在第四排,没动。他盯着陈建国的右手——那只手一直握着杯把,没有松开。直到机械臂开始退回原位,那只手才慢慢张开,指缝间留下一道被金属硌出的红痕。

十五年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被一根金属杆替代了。

刘南生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了烟盒纸的边角。他没有抽出来。他转头扫了一眼观众席后排的安全通道,人群正往外涌,光线在通道口切出一个整齐的三角。

掌声还没落,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从左侧压过来,按在他膝盖上。

王善礼,伦理委员会主席,七十出头,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他的另一只手捏着一封拆开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他弯腰凑近刘南生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了这张图。你看看。”

刘南生接过纸。两张脑电活动图并排,左侧标注“高频赌博成瘾者”,右侧标注“CJR-047”。两幅图之间拉了一条红色箭头,指向同一个区域——伏隔核,奖励中枢。

他看了足足十秒。图注里有一行小字:右侧志愿者在静息状态下,该区域活动水平为正常基线的一点七倍。

“我已经让脑所的人看过了,”王善礼说,“他说这不是人脑正常静息状态,这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刺激后的受体敏化。”

“什么时候收到的?”

“就在刚才,上台之前。”王善礼压低声音,“匿名邮箱,海外注册。”

刘南生把纸折好,塞进内袋。他站起来,朝侧门走。路过陈建国的轮椅时,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陈建国正在喝水,用那只戴过手套的手握着杯把,握得很紧。他把杯子贴在胸口,像抱着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刘南生没有停留,拐进后台走廊,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华东医疗的CEO姜瑞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开着K线图。他见刘南生进来,直起身子:“刘董,正好,我有个事要跟你汇报。”

“我也有事问你。”刘南生拉开椅子坐下,骨头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脆响,“固件的底层模块,谁写的?”

姜瑞的笑容僵了半秒:“底层模块?那是外部开发商,西雅图一家叫Plume的初创公司。他们的低功耗方案是目前业界最好的,当时经过了三轮招标……”

“今天临床试验的数据,实时回传到你们的平台,系统在什么时候开始对刺激信号做微调?”

姜瑞的手从键盘上移开了。他咽了一下:“刘董,数据我看过了,几个信号峰值有波动,我正让技术团队排查。最多三天,软件层面做一个热修复,推个补丁上去……”

“你跟我说热修复。”刘南生没动,声音很平,“你先把固件的版本日志调出来给我看。”

姜瑞没说话。他盯着刘南生的眼睛,停在那一刻。坐在旁边的副总裁想说点什么,被姜瑞用一个手势拦住了。空气里浮着空调滤网发出的一股灰尘味,在灯光里能看见细小的颗粒在飘。

“公司估值四十个亿,”姜瑞的声音低下来,“刘董,如果我们承认芯片有缺陷,这一轮的融资就全完了。热修复,三天搞定,波动的事没有患者会发现……”

“一百二十个患者。”

“他们签了知情同意书。这属于研究性疗法,存在不确定性,医学界本来就有模糊空间……”

“调日志。”刘南生说。

姜瑞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慢慢转身,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下,调出后台日志接口。屏幕上弹出一列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刘南生拉过键盘,往下翻了两页。在版本号V3.2的底层区域,有一行注释,标记着“temporary debug trigger”。

触发条件字段指向一个模块:health_monitor_boost。

“给我找Plume的原始代码。”刘南生站起来。

夜色已经压进城市。生物实验室在园区B栋的地下一层,门禁刷了三次才打开。里面温度很低,冷气吹在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工程师小刘小跑着跟进来,从测试台上取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插进测试台。

示波器亮起来。绿色的波形在高频抖动。

“我们复现了触发过程,”小刘指着屏幕,“固件里有一个低频标记,当这个标记出现时,会偷偷提高刺激信号的电平。幅度很小,单次看不出来,但经过几周,累积的效果……相当于给奖励中枢做了一次缓慢的增强。”

“低频标记多久触发一次?”

“看日志,平均每四天一次。每次持续六小时。”小刘停顿了一下,“我们怀疑这不是故障。”

刘南生站在示波器前,没有接话。荧绿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纹路。他的手指按在桌沿,指腹压过那片光滑的不锈钢表面,留下一小片温热的雾。

“Plume的创始人,叫什么?”

小刘翻了翻手边的文件:“韩子墨。斯坦福辍学,当时被号称医疗硬件领域的年轻天才。这个人去年因为供应链问题倒了台,公司清算,团队解散。”

韩子墨。

刘南生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三年前医疗产业峰会上,确实是那家公司。有个年轻人端着一杯香槟走到他面前,说“刘叔叔,我们应该把电极做到神经末梢,不要只做表面”。声音很亮,笑起来嘴角有个小虎牙。那时候他还坐在轮椅上的妻子旁边。后来听说他女儿身边有那么一个人,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几个月不回邮件。

当时刘南生只把那人当个孩子。他甚至没有接那杯香槟。

他摸出手机,翻到女儿的电话号码,停在拨号界面上。光标一闪一闪,像那根示波器上的线。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把设备全部召回。”他说。

小刘愣住:“刘董……一百二十个患者分布在全国十七个城市。”

“全部。”刘南生转身走出实验室,冷气被关在门后,走廊里的暖意像一只手贴在他后背上,“明天上午,召集所有技术负责人到我办公室。”

第二天的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半小时,财务总监推过来一沓打印好的补偿方案,算出的数字在底部,每个零都像一颗钉进桌面的钉子。姜瑞全程没有抬头,只在方案翻到签名页时开口说了一句:“刘董,钱能解决的事我同意。但赔偿之后,这个产品线就死了。”

“你心疼了?”

“我花了一年半把它做出来的。”

刘南生签完字,把笔放下:“我也心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死人活的床板上,不能架生意。”

所有已植入芯片在一周内完成登记,补偿标准在原有合同基础上提高四倍。第三方律所复核了每一份协议,受试者家属可以随时查阅资金来源明细。同时,他让人把固件底层代码全部打包,送进国家神经调控重点实验室的公共代码库。

放弃独家授权。放弃专利排他。那一行字被他亲手写在授权文件里。

后来陈建国打电话给他说“刘总,对不起,拖累你了”——刘南生只说了句“你多喝点水”。挂了电话,他把那枚烟盒纸从内袋里掏出来,纸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被汗水和时间洇得模糊。

三个星期后,基金会揭牌仪式在宝安区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里举行。太阳很好,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机油和盐混合的气味。院子里摆了两排绿植,塑料的,在风里不摇不摆。

刘南生站在台阶上,看着陈建国被人推进来。陈建国没坐轮椅,他坐在一把改装过的钓鱼椅上,手里抱着那个不锈钢水杯,杯身被擦得发亮。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地、慢慢地转了半圈。

刘南生刚要过去,一辆黑色轿车在院门外停下。车门打开,先迈出来的是一双平底鞋,然后是他女儿的脸。刘知遥穿着浅灰色风衣,没系扣子,风把衣摆吹得往一边飘。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拿花,也没有拎礼盒。

她走到父亲面前,站定,把信封递过来。

“爸,”她说,“有人托我把这个带给你。”

刘南生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蜡,蓝色的,印着一道不规则的海浪纹。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有力,横折像刀刃。

刘叔叔:你毁了我的公司,接下来我会让你亲手建立的经理人团队,主动把你赶出董事会。

风从海面吹过来,纸角在他手里翻了一下。刘知遥站在他面前,没走。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需要她自己判断对错的陌生人。

“他还有一句话,”她说,“他说,你女儿还不知道她父亲做过什么。”

刘南生把信折好,塞进内袋。指尖碰到了那枚烟盒纸,薄薄的一层,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他捏着那层纸,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西装和衬衫,被那层纸压住。

他抬头望向院子。揭牌仪式的红绸正要被揭开,陈建国坐在钓鱼椅上,护着他的杯子,背对着所有人,在看一株塑料盆栽边上的影子。

刘知遥还在等。风拨动她风衣的纽扣,发出细碎的金属磕碰声。

刘南生转过身,朝揭牌台走过去。走到第三步,他停了一下,望着女儿的方向。

“你认识他多久了?”

“两年。”刘知遥说,“他教我看懂了一份审计报告。”

刘南生点点头,没再问。他继续往前走去。风里传来塑料绿植被吹倒的声音,一辆货车从围墙外倒车,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持续而低沉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