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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12章 · 负四十度

庆功宴设在研究院的老食堂。两张长桌拼在一起,红布一铺,算是主席台。靠窗那排暖气片烧得发烫,玻璃上凝了厚厚一层水雾,指头划过去能带出水痕。

刘南生站在人群边上,手里端一杯凉透的茶。台上主持人念着今年的数字——中试线全流程跑通,能量密度突破五百瓦时每公斤,良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一。台下有人吹口哨,研发部的年轻人碰杯,玻璃瓶撞在一起,声音脆得发亮。空气里混着菜油香、啤酒味和一股暖气烤塑料的气味。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人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张维民,集团CEO,来了两年,把混乱的板块报表理得一条是一条。

“刘总,这个数,行业第一档。”张维民说。

刘南生没接话,在看台上的横幅,红底白字:中试线全线贯通,致敬每一位工程师。横幅右下角起了个褶,像被谁拽过。

“上市公司的年报,需要这块业务撑住。”张维民话锋转得自然,“这个时间点跑通,运气很好。”

“运气?”刘南生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纸杯。

“我措辞不准。是实力。”张维民笑了一下,从内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刘总,这个你可能得先看一眼。”

刘南生接过去,抽出里面那张纸。传真件,纸面泛黄底纹,机打三组校验码,落款是一个海湾主权基金的名字。内容不长,措辞客气,翻译过来就一句:以集团新能源板块全部资产为标的,溢价百分之六十,整体收购。

下方一行小字加粗:本要约自发出之日起,一个交易日内有效。

刘南生把传真折回原样,塞回信封。

“对方的意思是,这个报价,只挂到明天收盘。”张维民说。

食堂里气氛正热,有人把研发部的小伙子推上台合影,快门声和起哄声搅成一团。暖风机嗡嗡转着,把角落里那盘冷了的红烧肉的味道吹过来。

“溢价百分之六十。”张维民在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刘总,我们的电芯成本还是同行的两倍。这个价格是财务模型里三年后才摸得到的数字。”

“明年年报,稳了?”

“不能说稳,但非常好看。”

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张维民把烟又塞回烟盒。他开口:“一天时间。明天早上八点,我给你答复。”

张维民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深夜的办公室,暖气已经停了。窗缝里渗进十二月的风,楼下工地围挡的帆布被吹得猎猎响。刘南生把那份传真又抽出来,横着竖着看了三遍。

太顺了。

一个主权基金,跨半个地球,对他的新能源板块开出这样的价码,还要求一天内答复。像是提前知道他要庆功,专门挑这个日子递刀子。

从账面上看,这是天价的现金。新能源板块烧钱烧了七年,再烧五年未必能烧出个样子。张维民算得没错,这个价格是未来价格。

但刘南生心里卡着一样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像鞋里一粒沙,走一步磨一下。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研究院测试组的陈默。头发乱得像刚从风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中试线实验日志,封皮磨得起毛。

“刘总,你还没走,正好。”陈默嗓子发哑,“这个,你得看一眼。”

他把日志翻到某一页,摊在桌上。那页夹着一张扫描打印的照片,边缘泛白——深灰底的扫描电镜图,一道白色细线从底部向上生长,尖端扎进隔膜层,停在那里,像一根针。

“本批次电池,负四十度循环测试。”陈默指着那道白线,“三千次循环之后,隔膜内侧出现金属锂枝晶早期刺穿。”

刘南生盯着那张图。白线安静地伏在纸面上,带着一种微小的、不可逆的方向性。

“现在不影响使用,常温测试甚至没有征兆。”陈默的手在照片上方顿了顿,“但按这个生长趋势……”

“多久?”

“保守估计,三年。三年后,这批电池存在批量失效的风险。”

窗外的帆布又响了一声。刘南生听见那声音,却始终没抬眼睛。纸上的白线像是活的,一寸一寸往隔膜深处扎。

“还有谁知道?”他问。

“就我,和测试组两个人。日志我今晚先放你这儿,数据是全的。”

陈默走后,刘南生把传真和日志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溢价百分之六十的报盘,右边是一根刺穿隔膜的枝晶。他把传真重新读了一遍,读到那行“一个交易日内有效”,忽然明白了。

一天内答复,不是怕他抬价。是怕他查出什么。

他坐进椅子里,伸手进外套口袋,摸到折了很多年的烟盒纸,边角磨得像棉布。隔着布料用指尖按了按,纸还是厚的。他把手抽出来,拿起座机,拨了张维民的号码。

“明天的会取消。晚上的航班,改签。”

“去哪?”

“阿布扎比。”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报价的事,我怎么回?”

“不回。”刘南生说,“一个字都别回。”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陈默的手机。

“负四十度的全部原始数据和样品,今晚封存。标签全部更换——蓝氢示范线。”

“蓝氢?”

“如果有人来问这批电池,你就说,数据归在制氢那边。”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随后给那个海湾号码发了一份传真,三行字:新能源板块不议价。但我有一份东西,想当面交给贵方。后天中午。

第二天的谈判桌摆在一栋白色大理石建筑的高层,窗外是灰蓝色的海湾。落地玻璃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雾气,空调很冷,吹得桌面上那份夹着扫描电镜图的文件夹边角微微卷起。

对面坐着两个人。领头的叫拉希德,瘦高,白袍,眼睛很安静。咖啡是黑的,杯子极小,旁边一碟椰枣。整间会议室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和咖啡焙焦的气味。

寒暄不超过三句。刘南生没有回答任何关于报价的问题。他翻开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推到拉希德面前。

“负四十度,三千次循环。”他说,“锂枝晶刺穿隔膜。早期阶段。”

拉希德低头看了那张图足足十秒。他放下咖啡杯,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电镜图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刘先生,你在谈判桌上,把你打算出售的资产的核心缺陷,先告诉我。”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打算出售。”

拉希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身后的年轻人低声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拉希德摆了摆手。

“继续。”

刘南生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是另一份技术资料,封面上印着“电解液自修复”。

“我这里有一项自修复电解液专利。针对这种枝晶刺穿引发的微短路,中试完成十二组验证,修复成功率百分之百。差的是量产参数和长期数据。”他顿了顿,“我不要贵方的现金。”

“那你要什么?”

“油田伴生气。贵方在扎库姆油田的火炬气。”刘南生说,“长期包销,期限二十年,价格挂钩原油。”

拉希德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打量:“刘先生,伴生气我们是当副产品处理的,烧掉也要成本。卖给谁都是改善。你不需要拿一个电池公司来换它。”

“我拿到伴生气,会做成蓝氢。”刘南生把文件夹合上,“自修复电解液,和制氢储能系统,可以整合进同一条供应链。出售电池板块,对贵方是一笔好投资,三年后会变成一笔坏账。”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的海面被云层遮住一角,光线暗了暗。

拉希德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你的自修复专利,试过修复这个程度的刺穿?”

“中试做过。”

“量产呢?”

“没跑完。”

“你拿一个没量产的东西,换我二十年的气。”拉希德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在验算一道题。

“我不换你二十年的气。”刘南生说,“我是给你一个选择。三年后,那批电池在极端气候下大批量失效,你是要追着我要赔偿,还是握着我的专利和我的制氢体系,做全球最大的蓝氢储能原料供应商。”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不缺这笔现金。我缺一个二十年也拆不掉的伙伴。”

拉希德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站了十几秒。空调的低频声在头顶嗡嗡地走。桌上的咖啡彻底凉透了,椰枣表面的糖霜不再反光。

拉希德转身,用阿拉伯语跟年轻人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他坐回椅子,把那份电镜图又看了一遍。

“明天上午,我们在法律层把包销条款和专利授权框架对齐。”他说,“刘先生,希望你那份中试数据,经得起我们复核。”

“随时来。”刘南生说,“数据封存在测试组,标签是蓝氢示范线。”

拉希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签约备忘录是第三天下午签的。仪式很简短,没有香槟,只有三杯浓茶和一张A4纸。握完手,刘南生没有多留,直奔机场。

回国的航班是夜机。机舱灯关了大半,前排有人打呼噜,空调管道里咝咝地响。空姐递过来一条毛毯,他接过去没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和那份加密传真的信封一模一样,但更薄。是张维民送机的路上塞给他的,只说了四个字:“飞机上看。”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四寸,打印纸,边缘微微翘起。隔着餐厅玻璃拍的: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人,肩膀宽阔,后脑勺的头发理得很短。刘南生认得那个人——星能科技的CTO,上个月行业峰会,坐在主桌上。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照片右下角放大过,封皮一角被拍得很清楚,六个字:枝晶钝化方案。

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是张维民的:

“匿名寄到集团总部的。我压了三天。”

刘南生把照片翻回正面。窗外的云层很厚,飞机轻微颠了一下,安全带指示灯亮了。他把照片装回信封,塞回内袋,和那份烟盒纸隔着布料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