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演示室,空调开得很足。刘南生后颈的衬衫领子是湿的,冷风一吹,凉得像贴了片铁皮。
大屏上两根曲线。红线是那家美国公司的引擎,蓝线是他们这边。九十分钟回放,红线弹了几次,蓝线一直压在下面,压得死死的。赵凯刚做完汇报,退到刘南生右侧,衬衫腋下洇开两圈汗。
验收组五个人在长桌对面。组长姓严,做风控做了二十年,头发白了半边。他把遥控器轻轻放下:“测试集是你们自己挑的,规则是你们自己定的。这个结果,我不能作为验收依据。”
赵凯的笑容没掉,但眉毛抬了半寸。刘南生没接话,等他后半句。
“要拿钱,就上真东西。”严总朝机房方向扬了扬下巴,“近三个月的脱敏数据,在我们自己机器上跑,七天。你敢不敢?”
赵凯右手在桌下掐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刘南生看着大屏。蓝线正好扫过一处误报峰值,又压了回去。
他站起来:“行。用你们的机器,你们的数据,你们封场。七天。如果我方误报率做不到比那边低两成——合同作废,差旅自担,一分钱不收。”
严总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两秒:“你认真的?”
“我不拿钱开玩笑。”
签测试协议的时候,林若诗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风险敞口,你算过没有?”
刘南生接过她的笔,按了一下,咔。“算过。输了,丢一个客户。赢了,这行业的裁判权,在我们手里。”
林若诗没再说话,把协议翻到第七页,替他指了签字栏。
机房门外的白板上,被苏小暖划掉了四个格子。第五天,银行有人传话,说严总半夜上来过两趟,站在机房玻璃外面看结果。话传到刘南生耳朵里,他没抬头,把圆珠笔帽拧开,又拧上,反复三次。
第七天下午,演示室的门锁了五个小时。外面下着雨,雨水一道一道挂在窗玻璃上,把城市的路灯揉成模糊的黄斑。
门再打开的时候,严总的秘书先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她站在门口的灯光里念:“我方,0.87%。对照组,1.45%。”
差四成。没有人鼓掌。屋里安静得像机房本身。
严总站起来,叉着腰看了那两行数字很久。他把验收单拿起来,在结论栏写下“通过”,又补了一行字:误报率显著优于基线。
赵凯这才重新开始喘气。
刘南生接过验收单,脸上没什么起伏:“严总,POC过了,只是第一步。真正的仗,是上线以后的头六个月。”
严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套东西敢对赌,说明心里有底。合同走流程,首付款七个工作日内到账。一千万的订阅,三年,附加驻场。”
“可以。”
“还有一句。”严总把遥控器装进口袋,“你说的头六个月,我会盯着的。”
“您盯着,我们就不敢松。”
那天晚上赵凯在饭桌上把打印机的动静模仿了八遍:“嗤——咔,出来了。0.87。一比一点四五。屋里静得我都不敢喘气。”
刘南生嘴角压了一下,故意板着脸:“还行。”
隔天上午,医院放射科。
阅片室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股胶片底座的醋酸气。胡主任五十多岁,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两支笔,把一块屏幕转过来:“你先看这个。”
一张肺部CT,红色圆圈套在右肺下叶的阴影上,紧贴胸膜,旁边有一根血管的暗影。“这个病灶,我们科室主任看两轮,两个主治各看一遍,全漏了。你的模型第一轮就把它圈出来了。”
刘南生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十几秒:“假阳性呢。”
胡主任切了下一张。红圈套在一根血管断面旁边,刺眼:“血管走形,模型当成结节标了。统计下来,每100个病人差不多多标2.7处。灵敏度是真好——但临床大夫耐不住这么报警。”
“要压到多少?”
“一半。两周。你们做到,我们进第二批临床标注。”
刘南生点头:“算法组三个人驻院,跟着您把标注流程走通。”
胡主任有点意外:“你舍得把人按在这一个月?”
刘南生看着屏幕上那个漏掉的结节:“产品是照着你们的片子认出来的。工程师不来闻闻这个消毒水味,改不对。”
当天下午,小廖带着两个同事搬进了医院隔壁的招待所。行李搁下的第一件事,是去阅片室报到。
再隔一天,傍晚。鸿康的车间里,皮带机轰隆隆地转,空气里焊锡味和防锈油味绞在一起,呛鼻子。刘南生站在安全线外看了一分钟,线上一块块电路板像水流一样过去,快得晃眼。
产线那个老质检员在这条线干了十二年。演示结束,他捏着机器标了红框的那块板件,举到灯下,来回看了三遍。机器挑出来的问题,确实是他白天看漏的。
他放下放大镜,没说话,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课长看看屏幕上的数字,问:“你们卖板子还是卖软件?”
“机器白装,按检测件数收费,一件一分钱。”刘南生说,“产量越多,我们赚得越多。咱们赌的是产量,不是差价。”
课长愣了一下:“前期你亏死。”
“前期亏得起,后期赢不够。”
课长低头算了几秒,再抬头的时候,口气不一样了:“按班次算,这条线能腾出十二个人。十二个。”最后两个字轻下去,像说给自己听。
那晚刘南生没走。凌晨三点,流水线空转,调试屏上一组数字全是红的。小廖趴在操作台上眯了二十分钟,再醒过来的时候,数字绿了。刘南生把一杯便利店咖啡搁在他手边:“走吧,天亮前还有一批压测。”
天光灰蓝。早班的灯一排排亮起来时,机器已经抓了一整夜样件,无一漏报。那个老质检员换了工服走进来,没有去看自己原来的工位,先绕着机器走了一圈,看屏幕上滚过的扫描记录。
他没说话,朝刘南生点了点头,走回工位去了。
晚上,蛇口。潮州菜馆的包间里,白灼虾、卤水拼盘,煤气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卤水的香料气混着海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赵凯坐在主位上又讲了一遍银行的故事,讲到0.87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在空中劈了一下。
苏小暖在桌角安静地给每人续茶,轮到他,她放下茶壶,声音很轻:“我算了一下。鸿康按件计费,一条线一年九万八,二十条线接近两百万。银行那一千二百万,加上深投创第一笔到账,现金流能撑到明年年中。”
刘南生点点头:“记进总表。”
“记了。”她说,“还给你留了三页空白的,预感你后面还要用。”
林若诗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手机。等赵凯把故事讲完,她把手机从桌面滑过去,屏幕朝上:“你看看这个。”
刘南生接过来。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随机字符,临时域名。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小段。他读完一遍,又读一遍。
对方说,从一个月前开始拆解他们送测的NS-01样机,已经摸清软硬一体的完整技术路线,专项团队已组建,目标十二周内推出一款对标产品。正文最后一行,出现了“潮汐”两个字。
刘南生放下手机,沉默片刻:“潮汐这个叫法,对外露过没有?”
“没有。”林若诗说,“融资尽调材料里都没写。我只在研发内部方案里见过。”
赵凯嘴里还嚼着花生,看看刘南生的脸色,不嚼了,咽下去:“怎么个说法?”
刘南生没回答,站起来,说了句“透口气”,走到走廊尽头。
窗外是海。黑沉沉的,远处几盏航标灯像落在水里的钉子。他摸出口袋里的烟盒纸,没展开,拇指在折痕上来回摩挲。旧纸已经磨得发软,边缘起了毛。
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苏州鑫源那边来的消息:周明远昨晚进的那批封装设备,型号和NS-01的测试线一致。
刘南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知道了”三个字打出来,没发,删了。他转身走回包间,推开门。赵凯已经站了起来,正往外走,两人差点撞上。
“明早八点,研发、销售、市场,全部到齐,一个不能少。”
赵凯盯着他的眼睛:“要动?”
“下周立项NS-02。”刘南生把烟盒纸塞回口袋,“三个月,我要让他们的对标产品,永远慢我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