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笔的墨干了。刘南生拧开帽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圆心里写了个“C”。
老程抱着胳膊看了十秒：“这不是NS-01的架构图。”
“这是潮汐的胃口。”刘南生把笔搁在台面上，“他们把NS-01拆了，摸清了软硬一体的完整技术路线，十二周推出对标产品。这些都不算致命。致命的部分在邮件最后那一行——他们没写出来的那一行。”
林若诗站在窗边，百叶帘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光影：“你读出了什么？”
“他们没打算做一颗更好的芯片。”刘南生走到白板前，在那个圆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圆，把小圆整个吞进去，“他们要做一颗你换不掉的芯片。”
会议室静了几秒。空调的风机嗡嗡转着，滤网有些日子没清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味。
老程慢慢放下胳膊：“换不掉？”
“一颗新芯片，性能跑赢了，客户还是不换。”赵凯突然接话，声音带着种后知后觉的兴奋，“客户换芯片要改方案、改软件、重新适配，上线出一次故障，业务部门能骂他一整年。替代成本才是墙。”他拍了一下大腿，“这墙是玻璃的，看得见对面，但没人爱撞。”
刘南生点头。他在大圆的一侧画了一道竖线，把圆切成两半：“对方研究的重点是软硬一体的技术路线。他们不关心我们跑多快，他们关心的是——我们的软件栈，怎么原封不动地跑在他们那枚新芯片上。客户不换方案、不加钱、零成本切换，我们的客户就变成他们的客户。这叫兼容性围剿。”
“狠。”赵凯说了一个字。
“比性能围剿狠十倍。性能围剿，我们三个月能赢回来。兼容这个局——”刘南生的笔尖点在白板上，“赢回来的窗口，只有从现在到他们发布，这十二个星期。”
老程沉默着，视线一直钉在那个大圆里的小圆上。
林若诗把抱着的胳膊收紧了一些，声音不高，但没有商量的意思：“那就是说，接下来的所有动作，都要以让对手的兼容策略失去意义为前提。”
“对。”刘南生拿起笔，把大圆和小圆整个划掉，“他们要让我们变成可替换的供应商，我们就往另一条路上走——垂直行业。金融、制造、医疗、物流，四个行业，四个深度适配包。模型嵌进客户的业务流里，客户用的不是一枚芯片，是一整套长在大堂里、产线上、药房里的东西。你要替换？等于把客户整个业务核心撬起来。谁下得了手。”
“这活儿重。”赵凯说。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不重就没人抢。越重的地方，壁垒越深。”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短响：“我怎么打进去？我们现在销售手里只有产品册，没有行业话术。”
“城市合伙人。”刘南生说。
赵凯停住了。
刘南生在白板底部划出几道竖格：“每个重点城市，找一家行业前三的龙头企业，共建细分模型。我们出算力和模型底座，对方出场景、数据和验证环境。模型跟着行业数据一起长，利润共享，客户从买卖关系变成利益共同体。半年，二十个城市，二十个标杆。”
赵凯掰着指头过了一遍，语速快了起来：“深圳，金融。杭州，电商。武汉，制造。成都，医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排出了一个序列，“我要把销售队伍从卖东西的改造成开店的，每城一个行业合伙人，直接向总部汇报。”
“你负责铺。”刘南生说。
“这事儿我熟。”
苏小暖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沓纸，是几个城市的产业分布表。她没抬头，声音很轻：“二十个城市，每个城市至少一个深度适配团队，前期投入，我算了一下，光人力一年就是三千万往上走。账上吃不消。”她顿了一下，把其中一页往前翻了翻，“除非有外部资金进来，或者垂直行业的单子能提前签下来。”
林若诗走到会议桌另一侧，从包里抽出一支笔，在苏小暖那页纸上画了一条线：“那就先把融资的架子搭起来。不是讲故事，是拿行业订单讲故事。先闯一个垂直，拿下头部客户，后面十九个城市是跟着跑出来的。以战养战。”她抬头看刘南生，“路演材料我可以先定出结构，但得给我一个能放上台面的客户案例。”
刘南生正要开口，老程敲了敲白板，指节磕在板面上的声音很闷，第一次打断了所有人。
“你们把市场的事定完了。芯片呢？”
他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安静了几秒：“NS-02下周立项，我认为不够。潮汐的整机十二周之内出来，NS-02按正常流程走，流片加验证至少八个月。等我们跑完，他们已经在跳第三支舞了。”
刘南生看着他，隔了两秒。屋里所有人都等着，空调的风机嗡嗡响。
“NS-02不是我们的底牌。泰山才是。”
老程皱起眉：“泰山？”
“下一代AI推理芯片，专为大模型做推理优化。”刘南生走到白板另一端，画了一座山，“目标制程，五纳米。架构上不用传统冯·诺依曼，数据不在存储器跟计算单元之间来回搬——存算一体，计算直接在存储里发生。”
老程笑了，很短促，像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两件事。第一，五纳米现在连设计规则都没定稿，EDA工具能不能跟上都是问号。第二，存算一体从论文到流片，中间至少隔五年。你这是拿公司赌一个还没发生的未来。”
“你说得对，它还没发生。”刘南生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白板下面一道浅浅的灰线，“所以对手一定会赌它不会发生。这就是我们要的。”
他抬起头：“泰山要做的事情，不是一枚芯片——是让潮汐的研发路线，在明年夏天之前原地冻结。他们敢不敢跳过中间制程直接押五纳米？不敢。他们的董事会等不了。我们的账上花不起这个钱，但我们的时间，花得起。”
老程静了很久。不知谁开了一条窗缝，海风带着一股咸气钻进来，把白板上干透的墨迹吹得颜色淡了些。
“一期呢？”老程终于开口，声音缓了下来，“直接上五纳米，我没法签字。”
“一期用二十八纳米，跑通存算一体的架构验证，软件栈全栈打通。”刘南生说，“二期，二十八到五纳米之间所有中间制程全部跳掉，一刀切过去。”
老程盯着他，足足看了十秒，才把那口气吐出来：“……我可以带三个人先做架构验证。但二期的承诺，我不签。”他把手插进裤兜，“头三个月架构验证要是走不通，我要有叫停的权力。”
“你随时可以叫停。”刘南生说。顿了一下，“但你会叫不停的。”
赵凯笑出了声，被老程一眼瞪回去。
林若诗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分工——老程锁定架构验证的时间表，赵凯明天开始选第一批三个城市，小暖把城市合伙人那部分财务模型重算一版，我这边起草合作框架的——”
“不用都压在今天。”刘南生打断她，声音忽然放低半截，“今晚先散，明天全速。有些事，得去湾边才能说清。”
林若诗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追问。
入夜后的深圳湾，风带着黏稠的潮气。远处滨海大道上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游动的金线，海水在护栏下面一拱一拱地拍着防浪堤，声音碎而密，不慌不忙。
刘南生靠在栏杆上。口袋里那半张烟盒纸被他捏了大半天，已经软得贴着手指。他没有掏出来，拇指隔着布料，反复摩挲着那道折痕的位置。
赵凯站在旁边，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也不点，就那么夹着。半天，他忽然开口：“这几年，你每回都把路踩在别人还没醒的时候——”
他眼睛没看刘南生，看着黑乎乎的水面：“你就没想过，你自己脚下站的这块地，到底是凭什么踩住的？是先看见了什么，还是运气好？”
夜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刘南生的拇指停在烟盒纸的折痕上，没有动。海水连拍了好几下，他才开口：“运气好的人，不会连觉都睡不着。”
赵凯哼了一声，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你睡着睡不着我不知道。反正每次跟你站到这种地方，我就知道又要打仗了。”
“这次是从硅谷来的对手，带着他们最趁手的一套打法。”刘南生转过身，面向黑沉沉的海和远处蛇口港的吊臂灯光。那些灯光连成一片，像一座从海面上长出来的城市倒影。
他停了一下。风掀着他衬衫的下摆。
“但他们从硅谷看过来，看不见的是——”他指了指脚下，“我们现在站的这块地方，就叫硅洲。”
赵凯顺着他的手看下去。防浪堤的水泥面在路灯下发着灰白的光，再往外是涌动的黑水，海那边什么也看不见。
“突围，就从今晚的代码开始。”
话音落下，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刘南生摸出来。屏幕亮，是一则推送——潮汐官方发布的消息，三十分钟前上线：兼容套件正式发布，首批完成二十家伙伴适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转了向，屏幕朝上递给赵凯。
赵凯接过来，一字一句念出来：“潮汐兼容套件上线，首批二十家伙伴完成适配。”
“二十家。”刘南生重复了一遍。他原以为对方要再攒一个月才能攒到十几家。现在早了，数字还大了。“比我想的快了一个星期。”
他把手机收回来，按灭屏幕。远处蛇口港一盏探照灯慢慢转了过来，光柱掠过海面，扫过两个人站的位置，又转远了。
“那泰山，就再快一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