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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02章 · 数据孤岛

机舱门开了一半,热浪先挤进来,掺着柏油晒化的味道。刘南生把西装外套搭上臂弯,走下舷梯,额角立刻结了一层细汗。这个季节的上海,秋天还藏在云层后面,迟迟不肯落下来。

苏小暖拉着行李箱跟在他后头,轮子磕在摆渡车的铝合金门槛上,闷响一声。她另一只手拎着装满资料的帆布袋,肩带勒进白衬衫里。

“酒店订在银行边上。”她边走边说,“曹总秘书回消息了,明天上午十点,科技部,三楼会议室。”

刘南生点头。摆渡车摇摇晃晃地启动,车窗外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缓缓加速,机翼在热浪里发颤。

从机场到市区,出租车的空调开得很大。冷气打在左边胳膊上,把汗水逼回去,留下一层黏。窗外是绿地、高架、比几年前又高了几层的新楼盘。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赵凯发来的一条消息:华策在动。细说。

华策。杭州做金融模型起家的公司,去年还在卖报表工具,今年突然杀进AI风控,动作快得像背后有人推着走。刘南生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回。

出租车驶过黄浦江上的桥,江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水腥气。苏小暖在旁边翻资料,纸页沙沙地响,偶尔停一下,用铅笔尖在上面划一道。

第二天上午十点,银行信息科技部。

曹总四十出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说话时眼皮不抬,盯着电脑屏幕。会议桌上摊着他们团队两周的成果:一张画满箭头的流程图,三份字段映射表,一沓从老系统里导出来的打印件,纸边被翻得卷了毛。

“刘总,我不先评价模型。”曹总开口,“我先问一个基础问题。”

他把截图转过来,屏幕上是他们行的信贷系统页面。同一个客户编号,在三个不同的系统里,显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写法。

“我们行从1997年到现在,换过六代系统。数据仓库建了三次,每一次都说最后一次,下面各分行照样用Excel自己汇总。你讲统一风控,我举双手赞成。可实际是什么?你们接进来的每一个字段,都得手动确认,它对应的是哪一代系统里的哪一版。”

空调出风口就在刘南生后颈上方,冷气一缕一缕地往下吹。他坐在那儿,两肘压在桌沿,指间转着一支圆珠笔。转了两圈,停下。

“曹总,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们之前接触的三家银行都有,只是没这么深。”他放下笔,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所以我想换个思路。从你这儿取数,不如各家把数据拿出来,放在一起洗。”

曹总挑起眼皮。

“三家行,做个数据联盟。”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两秒。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职员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曹总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数据联盟。你们出什么?”

“算力免费。”刘南生说,“模型跑在我们的平台上,三家行的数据包只做脱敏训练。你们不用买服务器,不用养算法团队,每人每个月出一块脱敏样本,换回来的是一套能跑全行的风控模型。”

曹总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

“刘总,你说的这些,我得回去跟行里请示。”他站起身,把袖口放下来,“你们在上海还有几天?下午带你的工程师,去我们的数据机房看看。”

他说“看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客气,客气下面埋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看了你就知道,这活儿你们接不住。

下午的数据机房在二楼,要过一道门禁。刷卡,指纹,再填一次访客登记。机房里的冷气比外面低了七八度,一进门,汗就被逼回去了。贴着皮肤的白衬衫凉得发冰。

一排一排的老旧机柜,指示灯明灭。运维主管带他们走了一圈,指着一组贴着“信贷历史库”标签的柜子说:“这里头最早的数据,是1997年之前的,磁带库,还在跑。数据字典早丢了,当年写代码的人退休的退休,走的走。现在全行没人说得清,这些字段底下的值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南生站在柜门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端口线。有一根网线的标签纸卷了边,上面的字被磨掉了半截。他忽然想起1990年深圳那间铁皮房,他在本子上记过一行字:所有生意,背后都是一堆账,账不干净,生意就是虚的。

二十多年了,这句话放在这儿,照样成立。

晚上回到酒店,灯开到最亮。两张床当中挤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风扇声呜呜地响,桌上摆着一份没吃完的盒饭,青椒肉丝,凉了,油凝成一圈白。

陈默站在窗前。他是他们从上海本地招来的算法工程师,三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说话慢,每一句都有分量。

“算力免费,我认可。三行数据拉通,我也认。”他说,“但刘总,你考虑过没有——银行给出来的‘脱敏’,跟咱们要的‘脱敏’不是一回事。他们拿掉身份证号和姓名,剩下模糊多少,咱们根本管不着。你用脏数据喂模型,模型就学出个脏判断。到年底出一笔坏账,责任算谁的?”

“算我的。”刘南生说。

陈默盯着他,半晌没吭声。窗外高架上车流成河,声音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苏小暖坐在床沿,翻她自己画的一张表。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我算了一下。”她说,声音不大,“免费算力三个月,按现在机房的成本,大概这个数——”她指尖点了点纸上一个数字,“付得起。但要多加一条:数据要原始字段级的,脱敏规则由我们定,三家行只做合规审核。”

“他们不会给。”陈默摇头,“这等于把裤衩都交给你。”

“那就一家一家谈。”刘南生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热气和车声一起涌进来。“手里有什么牌?芯片。三家行的IT预算加起来,一年够买多少台服务器?可我让他们连服务器都不用买。模型跑在我们的云上,他们要做的只是把数据切开一个口子。”

他转身,看着房里两个人。

“数据不打通,行业模型就是空中楼阁。谁先攒出这批训练底子,后面五年,这个行业里说话的就是谁。”

陈默开口想说什么,手机先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慢慢变了,挂断后声音却稳:“华策的API价格砍了一半。深圳那边说,有两家已经谈得差不多的客户,今天全停住了,说要再考虑。”

酒店房间里静了一瞬。空调嘶嘶地吹,把一室灯光吹得微微发晃。

赵凯的电话紧跟着砸进来,声音大得从听筒里漏出来:“刘总,华策跟咱们玩价格战!按调用次数,五折,首年白用!这是要把咱们从牌桌上撵下去!”

刘南生握着手机,没说话。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四十出头,眼角起了纹路,眼神倒还亮。

“听我说。”他开口,“通知所有人,明天一早视频会。API不降价,一分钱都不降。”

“那不降客户跑了咋办?”

“跑不了。”刘南生说,“我们不卖调用次数了。改卖订阅——芯片进客户机房,模型跟着芯片走,一年一签。年费等于他们现在三倍的调用费,但模型和数据资产归他们自己。”

电话那头,赵凯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这架势,是让他们上船。”

“连夜整理一版方案,明早八点前给我。”

挂断电话,房间里又静下来。苏小暖把凉掉的盒饭收走,回来时端了一杯新泡的茶。陈默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那条车流发亮的河,忽然开口:

“订阅制,算力成本我们扛,模型迭代我们扛,合规风险我们也扛。刘总,你把所有变量都压在了自己这一边。”

“因为变量压不住的时候就压自己。”刘南生接过那杯茶,烫,他没放下,“数据联盟签下来了,我们的底牌就比华策多一张。他们降价,烧的是现金;我们烧的,是时间。”

陈默转头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楼下高架上,一辆车的尾灯拖出去很远,像一道慢慢熄灭的流星。

“松山湖那边——”陈默提醒,“下周三,恒达的人同行。你这头还能抽开身?”

刘南生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烫得舌头发麻,还没咽下去,手机响了。

是合肥芯片工厂的号码。深夜十一点四十,中试线那边的人从来不会在这个点打电话。

他接起来,只听了半句,握杯子的手就停住了。

听筒里,那个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见:“12纳米互连结构,边界漏电。试产两百片,死了八十七片。按这个良率,明年二季度量产,赶不上。”

茶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又散掉。窗外高架上的车流还在发光,一条向东,一条向西。

“封片。谁都不许外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数据存好,等我过去。”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叠着两条消息,一条是上海银行曹总秘书发来的数据联盟意向确认,一条是松山湖那边的行程安排——周三早上八点,虹桥机场,恒达研究院的人会在航站楼门口等他。

后半夜,他一个人站在窗边。楼下便利店的白光淹没在灰色夜雾里,一只流浪猫从花坛边窜过去,像一小团移动的影子。

他把华策的情况在脑子里拆了一遍。三个月前,华策拿了杭州一笔过亿的融资,烧钱降价是典型打法——先把你拖进泥潭,再用现金砸死你。这一招他年轻的时候见过,那时候叫价格战,现在换了个名字,叫生态。可价格战最怕的不是跟价,是换跑道。他把手机翻到相册,里面存着一张芯片测试照片。黑色封装块躺在托盘上,引脚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他看了看那张照片,把屏幕按灭。

换跑道。芯片就是新跑道。

床头的窗户玻璃映着他的脸。刘南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深圳那间铁皮房里,他趴在桌上改图纸,手边也摊着一张纸,写着“活下去”三个字。那张纸现在还在他口袋里,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摸了一下,硬硬的,还在。

第二天早上视频会开得很短,十五分钟。他让赵凯把事情说透了:报价不动,产品形态变了,谁有意见会后单独说。没人单独说。

散会不到两个小时,赵凯的电话先到了。
“刘总,回头的有两家。”他的声音压得低,可每个字都往外蹦,“深圳那两家停住的客户,一个看完方案,约了明早到机房看芯片。另一个说,只要条款里写清数据资产归客户,就按新方案签意向。”
“华策那边呢。”
“还挂着五折,首年白用。”赵凯顿了顿,“可那话术经不起算账。第二年的价,他们一个字没敢往明里写。”
刘南生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楼下车流里,两辆银行的押运车并排等着转弯,车顶灯亮着,慢慢挪。
“把机房对接的时间定下来。”他说,“工程师今晚动身。”
“明白。”
“还有。”刘南生说,“华策的报价,谁也别议论。订阅价,一个字不改。”
“行。”
挂了电话,刘南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午后的阳光爬进房间,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上。苏小暖订好了两张去合肥的票,把航班信息打进他手机里。

“还有一张呢。”她站在门边,看着他。

刘南生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上面还有一条松山湖的行程确认没有动。虹桥机场,周三早上八点。恒达研究院的人会在航站楼门口等。合肥的方向和松山湖的方向,正好相反。

他捏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订票页面上的两个城市,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像地图上伸出去的两只手,都等着他去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