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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01章 · 松山湖

会议室的白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电流的细响压不住争吵。刘南生推门进去,烟味和冷掉的咖啡味撞过来,他眼皮没抬,径直走到长桌末尾那把空椅子坐下。

研发负责人老周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捏着一沓测试报告。幕布上是一条爬升后走平的折线,像一条死蛇。年轻研究员小丁脸涨得通红,手指点在屏幕的末端:“再给我三个月,通用模型的loss还能往下压一截。现在放弃,前面七个月全白跑——”

“压下去又能怎样?”老周把报告拍在桌上,纸页震得跳起来,“卡我们算力的是辉达,卡我们数据的是那几家巨头。你就算把loss压到零,也追不上人家换卡的节奏。”

屋里七八个人,没人接话。

刘南生把圆珠笔按了一下。咔嗒一声,空气顿了一瞬。他看了一眼桌面,几页训练日志摊着,纸边卷着咖啡渍,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圈了个数字——某行业数据集上,通用模型的分词准确率,八十一点几。

“先想想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拢了过来,“我们不是要造一个比全世界还聪明的脑子。我们要做的是让银行、医院、工厂,能用得上AI。这跟聪明没多大关系,跟合适有关系。”

老周看着他,目光里的火气慢慢落下去,变成了审慎:“你想切垂直?”

“金融、医疗、制造。”刘南生把那页报告拉过来,翻到背面,白纸上只有几条蓝线,是某个行业语料的训练曲线,末尾比通用模型的高出一截——但也只是一截,没有奇迹,“我们不跟全世界比。我们在一条街上跑,要比所有人快。”

小丁还是不甘:“老板,通用模型才是风口。资本都在往里头砸钱,新闻天天在炒。我们自己缩回去做行业定制,传出去,外头会以为我们不行。”

“外头以为。”刘南生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拿笔在曲线旁边画了一个十字,“等他们“以为”完了,我们早把这条街上的生意做完了。”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三秒。老周盯着那个十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转成一声低哼,没反驳。

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所有人回头。工程部老黄站在门口,一只手里攥着半个巴掌大的晶圆盒,指甲缝里留着无尘服袖口的胶带印。他没敲门进来,也没说话,走到长桌中间,把那盒子放在桌面上。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晶圆盒是深灰色的,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钝响。

老黄说:“流片成功了。”

屋里所有人齐齐朝他看。

老黄咽了口唾沫,像怕说大声了会飘走:“十二纳米,良率三十七,比预期高了九个百分点。推理能效比——测了四轮,追平了国际主流那一款。”

没有人鼓掌。

刘南生伸手打开盒盖。晶圆躺在深色衬垫上,隔着那层透明膜,边缘折着白灯管的冷光。他把指尖搁在盒子边缘——金属的凉从指腹一路透到手腕,凉得像沾了水。他没碰那枚硅片,只看着它,像看一样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东西。

“验证板呢?”他问。

“三块都跑通了,各跑了四百个小时。稳定性测试还在续。”老黄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上头是密密的手写数字,“能效比峰值在这张表上,比我们自己预估的高了百分之十一。”

老周凑过去,看了半天那几行手写的数字,嘴唇动了动:“自研架构,十二纳米,良率三十七……他们怎么做到的?”他抬起头问老黄,“松山湖那几条产线,谁在盯着?”

“就你手底下那仨小子,在那边焊了三个月的板子。”老黄难得笑了笑,眼神里有一点点亮的东西,“边焊边改,改到第六版才合的模。”

刘南生把那盒晶圆盒盖好,指尖又停在盒盖边缘。那一点凉意还在,像一根线,把他从这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牵到松山湖无尘车间里那些不敢大声说话的声音里头。

他把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它叫什么名字?”

老黄一愣:“还没起。”

刘南生想了两秒:“叫龙骨。”

他环视屋里所有人一圈:“芯片是龙骨,模型是肉。我们给甲方的不只是模型——是一片能跑起来的骨头。”

会议室的门又从外面被推开了。这一次进来的是老郑,市场口的老郑,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夹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封面上一角起了毛边。他进来先看见桌上那个晶圆盒,目光停在上面半秒,又抬起来,看向刘南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也有条消息——本市那家做风控的股份制银行总行,他们风控部的老总,看了我们融资租赁的风控演示版,说有兴趣。但有个条件——”

他翻开来,是一页打印的函,上面有对方行名“华南某商业银行”的字样,落款日期是三天前:“一周内,给出一套针对他们行现状的定制化解决方案。一周出不来,他们就转向另外两家供应商比价。”

小丁在旁边小声嘀咕:“又是定制……方案最烧人的就是定制。”

刘南生没接这句,伸手接过那页打印的函,看了一遍。银行的名字他不陌生——前世某个年份,这家银行因为一大笔坏账上了新闻,标题他记得,细节被水泡烂了。他垂下眼,把那页纸在桌上放平,指腹压着纸角的起毛边。

“一周够了。”他说。

老郑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他们那边对接的负责人我还没见过,之前只通过中间人递过话。结构复杂,非标资产一堆,光是数据清洗这一块,我们一个星期调通用模型都够呛。”他顿了一下,“他们行内部有几个风控口径,还得先摸清楚。”

“那就先摸清楚。”刘南生把圆珠笔按出来,咔嗒一声,“今晚不聊这个。今晚先把一个东西定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那块白板前。白板上还残留着上周的架构图,粉笔灰落了一层。他拿过一支马克笔,揭下笔帽,笔头有些干,按下去时指尖感觉得到那股涩劲,得用力才写得出来字。

他在白板左侧写了一个词:行业大脑。

下面拉了三条线,各写了一个词:金融、医疗、制造。又在三条线底下打了一个叉,贯穿三行底端,写了一个词:龙骨芯片。

老周站在投影幕那侧,半眯着眼看白板:“你的意思是,模型跟芯片捆起来卖?”

“不捆起来,两样东西都跑不动。”刘南生转过来,把手里的马克笔帽套回去,又拔出来,“模型按年授权,芯片随整机交付。客户拆开算,哪个都是贵;捆在一起算,用得越久越划算——因为换一家,就得把整套东西推到重来。”

“这就是护城河。”他补了一句。

老郑的眉头拧着,又在慢慢松开。他盯着白板看了半天,忽然说:“一家银行这么干,十家银行呢?”

“十家银行,就是十家银行的护城河。”刘南生说,“等别人的通用大模型回过味来想进场,他们已经在我们挖好的河里趟不过来了。”

他走回长桌边,那盒晶圆的金属凉意还留在指尖,过了一晚上,那一点凉已经化进了皮肤里。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那一层细密的水珠正在慢慢干涸,曙光在远处的高楼缝隙里叠出一条白边。他看了一眼那道光,又收回目光,落在手里那行打印的函上。

一周。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数据清洗、特征工程、模型微调、上线部署,还要跟银行那边现有的系统打通。正常情况下,这是三个月的活。但他手里有龙骨,还有松山湖那三个焊了三个月板子的小子。

“后天上午,把人约到我们松山湖的中试线去。”他合上文件夹,“让他们先看看,什么叫跑得起来的脑子。”

老郑接过文件夹,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望了刘南生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藏不住的亮,像白板那支干笔终于蘸了水。

“一周。”他说,“我把命压在这单上了。”

刘南生没看他的背影。他回到白板前,把“金融”那条线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写的时候笔头涩得发飘,他用力压了压手腕,笔尖划过板面,发出干涩的声响。

等他写完,屋里那几个人已经散了。日光沿着窗台爬进来一寸,白板上的粉笔灰在那道光里浮起来,细细密密,像尘埃里的潮汐。

他把马克笔帽按回去,退后半步,看着白板上那棵刚刚长出来的树。这时裤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屏幕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还是那个加密来源的号码,第二条消息。上一行字已经冷掉了,这一行新消息只有一行字:

“后天下午,东莞松山湖。这位供应链负责人要去参观一家做电池pack的厂。同行的,有恒达的人。”

他盯着“恒达”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屏幕的光从下方照着他的脸,冷而白。松山湖。后天。他的中试线约在松山湖,这位供应链负责人也要去松山湖。

同行的有恒达的人。

他把手机摁灭,放回裤袋。窗台那道光又爬了一寸,落在他手边,暖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烟盒纸还在,折过太多次,纸边已经磨出了毛茸茸的白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行字。那行字是“活下去”。他把烟盒纸塞回口袋,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嗡嗡地响,光从会议室的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是一条细长的、金黄色的线。他踩着那条线往外走,步子不快,一步是一步。

一周。松山湖。恒达。

他忽然想,当年在深圳河边那间铁皮房里,第一次听人提起“恒达”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二十年后,这个名字会从一条加密短信里,再一次跳到他面前。

早该想到的。那个北美电动车巨头的全球供应链负责人,绕了半个地球来谈固态电池,怎么可能会绕过他那些旧日子的老熟人。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灯管白得发青。他跨进电梯,金属门在面前合拢,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困,眼下一道浅青,嘴角却压着一丝弧度。

他在心里把那页白板上的图画了一遍:行业大脑,三条线,一棵树。树底下那一枚芯片的凉意,就藏在他指尖里。

门合上了。

外面的天光正在被电梯一层一层抛下去,他在往下走,往那间一天比一天亮的办公室里走,往松山湖,往那场他等了很久的开门见山的仗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