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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295章 · 学会消失

撬棍第二次砸进墙缝,灰皮簌簌落下来,落在刘南生的皮鞋面上。

墙是老早搭的隔断,把废弃厂房劈成两半。西半间堆着锈了的注塑机料斗,东半间积了半尺厚的灰。四月的穿堂风从破窗灌进来,卷着铁锈味和陈年水泥的潮气。

他没让工人插手。沿墙根撬出第一排砖,砖缝里的沙土哗啦淌了一地。他退后半步,抬脚踩住墙根,那面墙晃了两下,轰地塌进去半截。灰尘腾起来,呛得人眯眼。

身后站着三个人。

戴眼镜的叫周衍,三年前从德国回来的动力系统工程师,话最少。庞斌已经在往里走了,皮鞋踩碎砖咯吱咯吱,他摸了一把窗台上的灰,抬头看漏光的彩钢瓦顶:“棚顶得重做防水。”何文礼殿后,四十二岁,用车间主任的拇指指甲刮了刮地面老灰,凑近了看。

“地面跑设备,得重新找平。”

“先不急找平。”刘南生把撬棍靠在半截墙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了几次的图纸,摊在唯一完好的操作台上,“项目代号在保密期内,只叫南鲸。”

图纸上用铅笔画着一条整车轮廓。轴距三米上下的中大型轿车。

庞斌两手撑在台沿,扫了两眼就抬头:“纯电?中大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那是大电池包思路。”

“电池很大。”刘南生说。

周衍把图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良久才开口:“刘总,纯电现在卖给谁?没有充电桩,跑不了长途,冬天续航打折,买回去在车库里供着?”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操作台上。

庞斌接得飞快:“充电桩会有的。超充站先在城里铺,服务区跟上。关键在电池能量密度——密度上去了,续航就是最后一块短板。”

何文礼摇头:“超充一座多少钱?建网的账算过没有?换电那边,电网集团在杭州的试点,物流车和出租车已经跑了两三年,十分钟换完,电网压力还小。”

“那是烧钱抢跑道。”庞斌说。

“起码人家的车在路上跑。”何文礼笑了笑。

刘南生站在两人中间,没有插话。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碰了碰折好的旧烟盒纸,纸角已经磨圆了。

周衍转过头:“刘总,你是什么判断?”

刘南生把烟盒纸取出来,放在图纸那条轮廓线旁边。纸很短,像一道旧疤。

“你们说的三条路,我全部想过。”他说,“混动是最稳的生意,换电是最快的生意,但我们造的车,十年后还要拿得出手。”

他顿了一下。

“十年后,纯电会赢。不是因为它现在便宜,是因为电池会越来越便宜。现在定方向,不是赌六年后续航做到多少——是我认定这个盘子会一直往那边滚。”

“靠直觉?”周衍问。

刘南生看了他一眼。“靠数据。”

他打开第二个公文袋,抽出几张A4纸。纸上是一幅结构剖面图,固态电解质叠层,从正极到负极的截面,灰阶界面清晰得像切开的年轮。

“半年前我从国外买下的专利组合,三组固态电解质核心专利,两个电化学体系。”他把纸递过去,“基础能用,难点在量产工艺。这个厂房就是为了试那个工艺拿下的。”

庞斌接过去,看了几行,眼睛直了:“固态……这国内还没人量产。”

“所以要我们来。”刘南生说,“第一步,把这张纸变成电芯。第二步,电芯变成模组。”他拿起烟盒纸放回口袋,“第三步,才是造车。”

何文礼盯着剖面图看了很久,指着叠层之间的白色间隙:“刘总,界面阻抗怎么处理?固态和电极贴合不好,循环寿命给你打对折。”

“那是你的活。”刘南生说。

何文礼怔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还有管理方式。”刘南生把图纸翻回来,用铅笔勾出几个区域,“电芯组、模组组、整车架构组,三组独立办公,只走接口文件。每组只知道自己负责的模块,不知道整车要装多少电芯。”

“这样出了事,排查怎么办?”周衍皱眉。

“排查是集成线的活。”刘南生说,“我专门安排一条中试线做完整验证,只有负责验证的两个人知道全貌。”

庞斌的眉毛拧起来:“刘总,造车不是拼木头。热管理、碰撞、高压安全全是跨组的交互,你把边界切死,我连电芯怎么布置都不知道,怎么谈设计?”

“你担心的是做不好。”刘南生说,“我担心的是做好了,被人买走一张整车图纸,三年路白走。”他指了指窗外,“外面已经有人等了三年,等我们把车造出来。我不能让他们等到的是这间厂房的图纸。”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磨了很久。

车间里安静下来。穿堂风把地上的灰吹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漩涡。

那天傍晚,赵凯开车来接他们回市区。老款陆巡,玻璃上全是土,赵凯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考察完了?”

“完了。”刘南生坐上副驾,手指还留着撬棍抡过的震。

赵凯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那三名工程师,三人都靠在椅背上,没人说话,都在翻手里的材料。“行。”他发动车子,“你指路,我走。”

陆巡碾过厂区外那条新铺的水泥路,野草被车轮碾过,又慢慢弹起来。刘南生从后视镜里看厂房,一整间平房在暮色里缩成一片黑块。

“后面那辆白色桑塔纳,出工厂就一直跟着。”赵凯忽然说。

刘南生回头看。白色桑塔纳隔着三辆车,不远不近。前面路口换了绿灯,陆巡过去,那车也跟着转了弯。

“出厂房就看见了。”赵凯把车往右变道,桑塔纳也变道,“两种可能,要么是盯你,要么是盯厂。”

桑塔纳在前面路口左转,没跟上来。

“看不准。”赵凯说,“我留个心,先不折腾。”

陆巡汇入晚高峰,深南大道两边的灯光连成片。刘南生把烟盒纸摸出来,在膝盖上展平又折上,很久没说话。

一周后,试制线在东间立起来。旧地面倒了两层自流平,彩钢瓦顶补了漏,新风系统的气流把穿堂风压制住。三组人分头开工,刘南生每天上午处理地产的事,下午泡在车间。何文礼在楼下泡了三天没回市区。

第一批量产的是二十公斤电解质浆料。涂布、干燥、固化、成型的全流程走完,电芯出来的良率是34%。

何文礼拿着电芯测试记录找到刘南生,摊在操作台上:“界面阻抗偏高,容量一致性差,二十个电芯能用的只有六七个。”

刘南生拿起一份扫描电镜图,手指抵着图上那道裂纹:“断口在叠层边缘?”

“干燥太快,电解质层跟电极界面收缩不一致,裂。”何文礼在测试纸上比了一截,“我把干燥时间拉长,四十度恒温慢烘,试验批今晚出。”

“我在这等。”刘南生说。

何文礼看了他一眼,没劝他走。

当晚十点,刘南生穿着无尘服站在涂布机旁边,看一卷电解质膜从辊子上下来。空气过滤器的轰鸣声,让他想起十几年前站在工地边上看混凝土泵车输料的夜晚。材料,工艺,人,还是同一件事。

午夜前,电芯测试组报出第一批数据。良率43%。

“方向对了。”何文礼说。

两天后,远腾汽车采供中心的副总裁崔永年把他叫到办公室。远腾是“智能物流车”的定点整车合作方,南鲸对外供货的名义,就是给他们做物流车动力电池。

崔永年四十多岁,说话客气,客气得像一把钝刀:“刘总,你们送来的样芯我看了,良率34%。我们这边为这个项目已经投了前期工装费用,这个数据,我没法给你量产订单。”

“再给我七天。”刘南生说。

“七天之后呢?”

“良率过七十,我们谈装车。过不了,项目你撤。”

崔永年看了他几秒钟。“七天。”他说。

刘南生从远腾大楼出来,给何文礼打了个电话。

“从今天起,我住厂里。”

他说到做到。七天的前三天,他住在二楼临时铁架床上,早上六点睁眼先听卷帘门的声音,白天跟着测试组过数据,晚上跟何文礼趴在图纸上讨论界面处理剂。手机在口袋里整半天不响的时候居多,响起来都是公司的事,几句交代完就挂。

第四天,良率52%。第五天,61%。第六天傍晚,卷帘门拉下一半,何文礼从车间里走出来,摘下手套,指甲缝里全是电解质浆料干涸的灰白色。

“64%。”他说。

第七天下午,新的统计表贴到车间墙上:良率71%,能量密度173瓦时每公斤。

何文礼站在表格跟前,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这个数比市面上最好的液态电池已经高一截,还带固态骨架,安全余量大。够不够跟远腾谈,不好讲,但咱们自己心里有底了。”

刘南生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烟盒纸。旧的磨得没了角,新的那面上写了一行字:别让自己失望。

他刚想开口,手机震动。

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刘总,厂房斜对面,那棵小叶榕底下,停了辆黑色帕萨特。”

“车窗摇下来一半,有长焦镜头反光。”赵凯说,“我刚才从那边路过,看得很清楚,车没熄火。粤B,尾号371。”

刘南生的手按在无尘服拉链上,没动。

“拍了没有?”

“拍了。但人家不在乎,镜头一直对着正门。”

车间里新风系统嗡嗡响。墙上那张71%的表被穿堂风掀起一角,何文礼弯腰把不干胶重新压平。

刘南生拉开拉链,呼出一口气。

“车牌记住了,车别惊动。”他说,“他们想拍什么,就让他们拍。”

赵凯没接话,等着。

“远腾的物流车数据,下午我亲自送过去。从明天起,这座厂的所有文件封口,电话线拆了,图纸加密。”刘南生说,“南鲸这两个字,不出这间厂房的门。他们要拍,拍到的东西只能叫智能物流车试验基地。”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明白。”赵凯说。

刘南生挂断电话,站在操作台前。厂房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叶榕的方向只剩一片暗影。他把那张71%的统计表揭下来,对折,放进外套内袋,紧挨着那盒烟。

走到门口他才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何文礼还在灯下,正弯腰把电镜图收进一个铁皮柜,动作不快不慢,像早就知道今晚要搬一次家。

刘南生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工厂区特有的机油味和灰尘味。他没有刻意往小叶榕那边看,但余光里,那片浓黑的树影下,有一道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把门带上,朝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

南鲸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第一步,是先学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