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画面卡了一下。对面会议室的声音总是先到半秒,图像才跟上。汉斯·克鲁格站在白板前,马克笔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两万次循环,容量保持率百分之八十九。”他每个英文单词都咬得很重,“电解质界面加了锂磷氧氮涂层,重新测了十二次,误差百分之零点三。”
电脑风扇低声转着。刘南生把那半杯凉咖啡推到桌角,桌面留下一道圆形的潮痕。他盯着屏幕上那条近乎水平的容量衰减曲线,看了几秒。
“明天下午,三份PCT申请发我签字。中国、美国、日本。”
屏幕那头安静了。背景里有人低声用德语交谈。克鲁格转过身,又转回来:“刘先生,专利一公开,工艺路线就全暴露了。如果竞争对手在这些概念上抢先改进——”
“如果我不申请,他们连改进都不用等。”刘南生说,“明天下午,柏林时间的明天。”
克鲁格沉默了几秒,点头:“我明白了。”
视频窗口跳回桌面。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声。窗外,三月的深圳灰蒙蒙的,雨憋在云层里一整天了,潮湿的土腥气从窗缝渗进来。
刘南生低头看笔记本上新写的一行字。“两万次循环。保持率89%。PCT三地。3月15日前。”他划了两条线把日期圈起来,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手指习惯性往左胸摸去——空的。这个动作跟了他二十多年,说不清是找烟盒纸还是找个确认。他对着玻璃站了一会儿。远处工地的塔吊悬在天幕下,缓缓转动着。
1994年之后,前世记忆早就烧完了。如今站在这里,靠的是身边这群人。这笔账他比谁都清楚。
打印机在桌角嗡嗡转起来,吐出一页传真。他拿起来扫了两行,脚钉在原地。
标题是日文。下面附着的手写译文:“根据《民事保全法》之规定,申请对南鲸新能源株式会社及其关联实体,禁止转让、授权本件全固态电池相关技术及工艺文件。”
落款:东京地方法院。底下一行红字:“申请方:北山电化株式会社。申请理由:本件技术之基础研究成果,系由本公司前员工仲村拓也离职时携带泄露。受理编号:平成二十四年(モ)第七三一号。”
后面的数字他没看完。窗外闷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下来,打在外墙铁皮上,声音密得像倒豆子。
刘南生把传真放回桌面,走进里间,拉开柜子最下面一格。四个档案盒码得整齐,盒脊上依次写着年份。他抽出第二盒,黑笔注明:KSL收购·2010。
盒子放久了,盖口有些松。里面是合同副本、尽调报告,还有一沓他几乎没翻过的附件。纸页边缘发黄发脆,指腹刮过去有一种干涩的毛刺。他一张一张翻,到第四份附件,停住了。
那是一份竞业禁止补充协议。德语原文,附中文翻译页。签署人:野口宏。日期:2010年6月14日。
野口宏。收购KSL时团队里唯一的日本人。尽调报告上写着“电极涂布工艺负责人”。
协议第三条,翻译页上印着一行大字:“乙方确认,截至本协议签署之日,甲方就硫化物系全固态电解质已于德国专利商标局申报三项专利,申请日均早于乙方入职甲方之日。乙方承诺不以任何方式向任何第三方披露甲方上述专利相关之未公开信息。”
后面附了三项专利的申请号、申请日,全部早于野口宏入职KSL十四个月。
刘南生把协议平摊在桌面上,手掌压着纸角,压了很久。雨声在窗外涨起来。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稳:“通知庄俊生,明早九点,会议室。带KSL收购全部原件、公证翻译件、野口宏的入职记录——还有北山电化当年给KSL的推荐函。”
“仲村拓也这个名字,查一下他的出入境记录。”
放下电话,他又看了一眼协议右下角的签名。野口宏三个字写得很工整,像是签之前先描了一遍底。
北山的禁令说仲村拓也带走了基础研究。可同一支团队里,野口宏白纸黑字签过字,那三项专利早在他入职前十四个月就躺在德国专利局档卷里了。北山凭什么把时间线焊在仲村拓也的离职日期上?
他坐了半夜,雨一直没停。
第二天早上九点,会议室窗上还挂着雨痕。庄俊生来得很早,把一沓文件整整齐齐摊开,最上面一份是公证处红章盖过的德语译件。
庄俊生四十三岁,海德堡大学法学硕士,话不多,开口就是冷水:“东京地院的临时禁令审查,习惯性偏向申请人。即便我们能证明专利更早,对方仍可主张紧急保全,冻结我们与日本企业的技术合作。最快两周,禁令就下来。”
刘南生把传真推过去:“看他们引的技术路径,和那三项专利的重叠度。”
庄俊生低头对比,看了将近两分钟。雨停了,天光灰亮。他放下文件:“重叠度很高。这案子能打。”他顿了一下,“但有个缺口。仲村拓也的离职时间和在北山的岗位记录,我们手上没有。如果他的研发记录正好覆盖那三项专利的申请区间,对方完全可以主张‘我们先做了,只是没公开’。”
“所以要把他的岗位记录调出来。”刘南生说,“走司法协助来不及。野口宏那份协议的附件里有一份全员名单,让克鲁格直接扫描KSL人事档案原件。”
庄俊生点头:“三天。三天之内,我把证据链搭起来。”
“不止搭起来。”刘南生说,“给北山电化发一封正式警告函,中英日三语。禁令不撤,我们以恶意诉讼追偿。”
庄俊生拧开钢笔,又拧上,最后说:“消息递出去,就是正面开战。你确定?”
“他们已经在东京递了第一刀。”刘南生说,“我不接,就得弯腰。”
庄俊生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德国那边的原始实验记录,今天我就安排封链。防他们先动实验室的手脚。”
“你安排。”
下午,运营中心一整面墙上铺着二十个城市的地图,绿色数据点从南到北连成一张网。赵凯站在大屏前,指着一个点:“杭州。公交、地铁、出租车、便利店、菜场、停车场,全部打通。一个码走全城。这二十个城市,全接进来了。”
刘南生站在他旁边。屏幕上数据流汇成主干,像河流并入江道。过去两年,这套城市操作系统从深圳铺到广州,再往华东推进。每一条线背后,都是一场看不到头的硬仗。
赵凯用手背敲了敲屏幕:“早上七点到九点,这些城市早高峰的支付数据全在这条线上跑。通勤、食堂、菜场、物流,捆在一个码里。”
“还行。”刘南生说。
赵凯笑了一下:“你就这个反应?去年你说要把二十个城的数据打通,全公司没一个人敢信。现在呢?”
刘南生没接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扫了一眼,又放回去。
赵凯注意到那个动作:“有情况?”
“东京。北山电化提了禁令,说KSL的固态电池技术是前员工带出去的。”刘南生说,“禁令不撤,明年量产的日程就得往后挪。”
赵凯的笑容收了半秒,很快又挂回去:“你早料到了?”
“猜到方向。没猜到他们挑这个时间。”刘南生顿了顿,“你信我一次。这事按得下去。”
赵凯没再追问。他转回屏幕,指了一下地图东边那个亮着的城市:“那我先不管东京,这个月新城签约拿下来再说。”他转身走出运营中心,皮鞋跟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刘南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机又震了一次。
他低头,邮件预览只有两行字:
发件人:G. Krüger(柏林)
主题:RE:PCT filing / prüfungsbescheid
正文:“检索意见已经出来了。欧洲专利局认为,核心专利的现有技术范围存在异议。审查员引用了两件对比文件,其中一件是日本特开2011-XXXXXX,北山电化株式会社。他们要求我们补充完整实验数据,以证明与对比文件的差异。回复期限:六周。”
刘南生没有点开后面的半句。他站在大屏前,二十个城市的绿点还在一下一下更新着数据。那封邮件的附件里,把那件日本专利的公开日标得清清楚楚——2011年10月,比KSL三项德国专利晚了整整两年,却比他们今天提交的PCT申请早了一步。
北山电化不是在打官司。他们手里那张日本专利,是早两年埋下的伏笔。禁令是刀锋,那件专利是刀柄。他们要的不是赢,是拖,拖到量产节点崩掉的那一天。
赵凯的背影早消失在走廊尽头。刘南生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把传真和竞业禁止协议的复印件并排放好。抽屉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了一声,很轻。
他拨了一个越洋号码,响铃的时候,窗外三月的雨又落下来。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克鲁格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时差带来的困意。
“刘先生?”
“柏林的回复,先不急着答辩。”刘南生说,“把那件日本特开的全文调出来,我要看它和你手上的三项德国专利,权利要求重叠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会儿。“那件北山的专利,我已经看过了。”克鲁格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种异样的安静,“其中一项权利要求的描述,几乎是照着我们2010年的中试报告写的。那报告当时只在收购尽调的时候发过一份——给了北山电化。”
刘南生的手指停在抽屉边缘,咖啡凉透的气味,打印机残余的墨粉味,雨声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全在这一刻挤进来。
“你确认?”
“我确认。”克鲁格说,“刘先生,那几页中试报告,是当年你签字同意发出的。”
他握着话筒。雨声灌进话筒里,像隔着千山万水的什么东西,正缓缓把盖子掀开。
“我知道了。”他说,“先别声张,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雨声一阵紧似一阵。
北山电化不是挡路的人。他们手里攥着一份他亲手签过字的中试报告,等了他三年。这一回,不是禁令的事。
他拿起桌角那支用了很久的圆珠笔,按下,又松开。咔嗒一声。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