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的咸气穿过窗缝,把百叶帘吹得微微鼓起。刘南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时,屏幕上“沈岩”两个字旁边已经缀了一排红色未接。第七次,全是未接。占线声退回挂断音,在空气里断成一条笔直的线。
茶几上的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口。放下杯子,指腹触到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正的烟盒纸,笔迹的字痕在指底硌了一下。“别让自己失望”那行字他背得比纸还熟。他把手抽出来,没有看。
门外脚步急促。苏小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沈工回消息了。六个字:人安全,事有头绪。”
刘南生接过手机看。
“他特别标了一条。”苏小暖声音低下来,“昨晚在沈工屋里问‘谁啊’的那个人,他查了,是内保值班队长,范长明。”
刘南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圆珠笔从桌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范长明今天当班?”
“夜班。”
“让他调岗。今天起,产线核心数据交接走人肉通道,不进系统。电子终端断网,纸质数据封在信封里,专人交接,当面签收。”他顿了顿,“对外一概说,例行审计。”
苏小暖没有立刻应声。她的目光扫过他眼角的血丝和下巴上的青茬,开口时声音放轻了:“上午十点的董事会,还开吗?”
“开。刘远的氢能提案排进去。”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只装着芯片样片的透明塑料盒,在指间翻了个面,“也把他叫来。”
上午十点。二十层的会议室里,投影仪散热风扇嗡嗡地转着,隔夜空调的塑料味混着一丝没散尽的烟味。长条桌两侧坐了十一个人。玻璃幕墙外云层压得低,海面像一条铅色的带子,一动不动。
赵凯坐在刘南生左手边,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躺着两个烟头。林若诗坐在右侧,笔记本摊开,钢笔帽拧开,又合上,合上,又拧开。
刘远站在幕布前。二十七岁,刘南生大哥的儿子,去年从德国读完硕士回来。西装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衬衣的白边。遥控笔在掌心里转了两圈,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
“各位,我先分享几组数据。”他按下遥控笔,幕布上跳出一张氢能汽车对比表,“日系车企的氢能车型量产了,欧洲公布了氢能路线图,2030年之前要建一千座加氢站。这些国家的车企,没有一家拿出量产方案。所有人都在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没人接话。刘远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有种发紧的沙哑:“我建议组建氢能研究院,主攻质子交换膜和储氢材料的国产化。前期投入五千万,两年出验证样机。”
“五千万。”赵凯碾灭烟头,“去年集团研发总投入才一亿两千万。你一个新项目——”
“赵总,窗口期只有三年。”刘远的嗓门抬高了一点,“等国外把专利圈完地,我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赵凯不接话,转头去看刘南生。
刘南生一直盯着幕布上的路线图。烟盒纸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从口袋里抽出来,叠了又叠,折成方方正正一小块。他没看任何人,开口:“刘远,我问你。两年后交不出样机,怎么收场?”
“收缩队伍,保留核心小组。”
“留多少人?”
“十五个。”
刘南生点了点头。他把透明盒子放到桌面上,朝刘远的方向推了一下:“研究院独立核算。预算四千五百万。两年交不出验证样机,从集团剥出去,自负盈亏。你愿意签字,就干。”
刘远脸颊涨红,声音发紧:“我签。”
“不急。我话没说完。”刘南生站起来,走到幕布前,在氢能和锂电的分界线上划了一下,“研究院的定位,是开路先锋,不是烧钱部门。干成了加预算,干不成收缩。你听懂这句,再签。”
刘远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刘南生已经回到桌边,目光落向林若诗:“出行,你说。”
林若诗翻开笔记本。纸页上密密匝匝的数字,都在“净亏损”一栏留着笔尖压出的印记。“一月份,出行事业部覆盖一百个城市,订单量环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七。净亏损四亿六千万。连续第十三个月亏损。市场占有率第一,但按目前烧钱速度,账上只剩九个月。”
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有人调整坐姿,有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刘南生没坐下,走到玻璃幕墙前站定。
“你们想过没有,”他说,“打车平台打的不是出租车,是习惯。”
他把烟盒纸折进手心,对着窗外那道铅灰色的海面:“一码通已经跑通了移动城市操作系统。现在覆盖二十个城市的公交、三十万商户、五百万个车位。司机和乘客刷同一个码。这不是一笔一笔订单的生意,这他妈是一张网。”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众包模式把固定成本压到最低,一码通把用户钱包绑在系统里。”他转过身,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亏损是买地基的钱,不是买流量的钱。地基没打好之前,亏钱是正常的。”
有人低声问:“那要亏到什么时候?”
“每季度亏损率环比收窄百分之五。”刘南生一字一顿,“硬指标。达不成的负责人,自己递辞呈。”
会议室安静下来。投影仪风扇嗡嗡地转,幕布上的路线图在气流里轻轻抖了一下。
“第三件事。”刘南生从口袋里拿出那只透明塑料盒,放在投影仪旁边。塑料膜在灯下折出一道反光,盒子里芯片样片的引脚清晰得能数清楚。他把盒子拿起来,让芯片在光里缓慢转了一圈:“我们的芯片,流片成功了。”
空气变了。有人探身向前,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刘远盯着那颗芯片,眉头没松。
“性能比国际主流落后一代。”刘南生说,“但所有基础指令都跑通了。这意味着,有一天进口芯片被掐断,我们的产品不会变成废铁。”他放回盒子,声音压低了半度,“进口芯片继续用,国产芯片同步验证。双线并行。芯片和电池一样,是集团的底牌。”
“底牌”两个字落下去,赵凯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目光从芯片上移开,在刘南生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开。
会议在十二点半散场。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一束灰白的光洒在海面上。人们陆续离开,杯子和文件夹被收进抽屉。赵凯留到最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沈工那条线,范长明已经调出来了。”他压着嗓子,“在岗五年,履历干净得吓人。”
“干净得没有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刘南生把烟盒纸重新叠好,放回上衣口袋,“太干净了,像被人提前擦过的玻璃。”
“你让苏小暖把人全换了,就为这个?”
“我谁也没怀疑。”刘南生抬起头,“我只是把能动的都动一遍。谁心里有鬼,谁在动的时候肯定露出脚。”
赵凯沉默了几秒,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两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空下来之后,刘南生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帘在空调出风口下轻轻晃着,外面的云完全分开,一条灰白的光路从海面一直铺到玻璃幕墙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塑料盒,对着光亮看了一会儿。芯片在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像一枚还没开刃的刀片。
他把盒子收进口袋,站起来,关了灯。门锁咔哒一声合拢,走廊里空无一人。
深夜十一点四十,宝安新能源工厂。
郑小石从车间出来,北门岗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二月的夜风裹着一股酸雾和铁锈的气味,从废水处理池那边漫过来。他打了个哆嗦,裹紧工服外套,朝停车棚走。
沿河路很空。离厂区大门不到五十米的大榕树下,停着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车头朝着厂区,驾驶座和副驾的位置都看不见人。
郑小石放慢脚步,从车侧走过去,没有转头。余光扫到后窗玻璃留着一指宽的缝隙,里面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走回岗亭,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老郭,那辆面包车什么时候来的?”
值班保安从监控屏上抬头:“下午五点半就停那儿了。六个钟头,车门没开过。”
郑小石心跳快了半拍。他凑到屏幕前,指着画面里那辆车:“切后头那台摄像头。”
画面切换。红外影像里,面包车后窗的缝隙中,一根长焦镜头安静地探出来,镜头口黑洞洞的,正对着车间方向。
“妈的。”老郭骂了一声,伸手去抓对讲机。
“别叫。”郑小石按住他手腕,“我出去看。”
他贴着墙根的阴影绕到面包车侧后方,蹲在两丛灌木之间,摸出手机,隔着树叶把车牌号拍下来。夜风从河面刮过来,榕树叶子哗哗地响。
对讲机里老郭压着嗓子:“镜头动了。往你那边转。”
郑小石没有抬头,没有动。他蹲在原地,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呼吸,手指扣紧手机边缘。
大约过了半分钟,面包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大灯亮起,车缓慢地倒出榕树的阴影,驶上沿河路,尾灯在两百米外的弯道消失。
郑小石站起来,裤腿沾满泥。他把照片发给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发出去的是:“车间对面面包车,4号晚10:48,镜头正对北门。车牌拍到了,套牌。”
他看着消息变成“已发送”,屏幕暗下去。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榕树叶子簌簌响。
他没有回岗亭,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倒车时大灯扫过驾驶座那一瞬,他看到了那副银框眼镜的反光——三个月前,因为向同行倒卖产线数据被沈工开除的工程师,李成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