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市府大院的石狮淋成深灰。刘南生站在门廊下,伞没收,风把雨丝斜打进领口。他摸了一下内袋,烟盒纸的角还硬着。门廊另一头蹲着两个上访的人,一个在翻手机,一个在卷旱烟。烟味混着雨气飘过来,很呛。
老梁从楼里出来,皮鞋在湿台阶上打了个滑,刘南生伸手虚扶了一把。老梁摆摆手,自己站稳:“走吧,领导只有一刻钟。”
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半开着。暖气烧得很足,迎面一股热烘烘的闷味。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坐在长桌那头,桌上没有名牌。老梁掩上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起茶杯,没喝。
“补贴烧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那人开口,手里翻着一沓打印件,纸边卷了。
刘南生站在桌前,外套肩头的雨珠滴在磨砂地板上。“数据是买来的。停一天,单量掉三成。”
“出租车公司的联名信,部里转下来了。”那人抬眼看他,“你们那个东西,算不算营运?”
刘南生没有立刻答。窗外的雨声隔了层玻璃,显得很远。他说:“市区早晚高峰,十七个拥堵路口,出租车空驶率你们调过数据。空车占一半。我们接的是打不到车的那拨人。”
“市里要的是稳定。”那人把打印件合上,推到桌角,“春节前,别添乱。”
刘南生站了一会儿。他外套上的水渍在脚下洇开一小片暗色。“我来想办法。”他说。
回去的路上,雨还在下。赵凯开车,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扇扇形。“怎么想?”
“春节前,管住单量,别让任何一个城市出舆情。”刘南生说,“补贴战照打,但账目要收进公司——对外口径,从明天起,只谈渗透率,不谈亏损。”
赵凯打了右转向灯,车速没减:“你指路,我走。”
那人点了点头,算是送客。刘南生转身往外走。走廊那头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迎面过来,两人擦肩而过,目光对了一下。刘南生认得他——北京一家出行平台的副总裁。对方也认出了他,没停步,推门进了那间办公室。
老梁送他到台阶下。雨小了些,屋檐还在滴水。
“老刘,你们公司有没有人在往外递东西?”老梁忽然问。
刘南生脚步顿了一下。“怎么讲?”
“我收到过一份材料。”老梁看着檐外的雨,“写得很细。哪条线亏多少,标得清清楚楚。不像外面人写的。”
刘南生没接话。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门关上。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拉成一道道细长的光。他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晃动。
当晚他飞回深圳。腊月的机场玻璃上全是水汽,登机口旁边的便利店飘出关东煮的味道。他站在人群里,手里的保温杯烫得掌心发红。那是过安检时一个年轻姑娘追上台阶塞给他的,他连声道谢都没来得及说完,人已经消失在人流里。
第二天一早,运营日报的短信进来。预装的客户端在四个省的下沉市场激活量翻了一倍半。深付通实名用户,过了五千零三十七万。他回了一条:节奏可以。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条:那些县城的数据,单独拉一份给我。
夜里十一点,他开车去了坪山的电池车间。老厂区的白炽灯照着雨后的地面,水洼一片一片,倒映着厂房顶上的铁皮。倒班的白板上写着良品率曲线:63、67、71、78。最后那个数字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字:量产。
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半截白炽灯的光。沈岩躺在长条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数据笔,胸口的工作牌翻了个面。他身上那件蓝色防尘服的袖口有一道浅印,是电解液干涸后的痕迹。
刘南生没叫醒他。他套上鞋套,走进车间。注液间的记录本摊在桌上,最新一页的笔迹还没干透,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光。夜班班长跟出来,压低声音说:“沈工三宿没回家了。”
“良品率过78了?”
“过了。”班长搓了搓手,“能量密度比进口那款高两成八。明天北方客车厂的验厂组到,沈工说这趟要是拿下,一年就是两千套。”
刘南生走回更衣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白板笔在手上转了一圈,没往板上写。沈岩醒了,坐起来揉脸,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两人隔着那道光,谁都没先开口。
“你信我一次。”沈岩说,声音哑的,“这个方向,我扛。”
刘南生没有接这句。他抬手指指门外:“验厂组的飞机几点到?”
“十点。”
“我跟你去接。”
沈岩看着他,张了张嘴。半晌,只说了个“行”。两个字落地,比什么都重。
第二天下午,合同摆在客车厂的合同专用纸上。首年两千套电芯,明年看整车公告再放量。刘南生签完字,把笔帽盖回去。那支笔是沈岩塞给他的,黑色笔杆,上面贴着一圈透明胶带,胶带底下印着“第143次试验”。
第三天早上,事情来了。深圳卫视的新闻画面里,某区主干道被出租车堵了半条街,喇叭声连成一片。司机们拉出横幅,控诉打车应用抢饭碗。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招手出行”遭行业协会公开抗议。
出行业务的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运营经理的声音是哑的:“再这么烧下去,春节前就是全国性事件。部里已经在看。”
刘南生低头翻着手机上的地图。绿色的点在几条主干道上稀疏地移动。他抬起头,把屏幕转向会议桌:“补贴不是问题。问题是运力不够。运力不够,我们才是抢饭的那个。”
“出租车牌照运力就这么多,撬不动。”他说,“要接,就接没有牌照的那部分。”
有人迟疑:“没牌照的……那是黑车。”
“叫顺风合乘。”刘南生说,“政策留的口子就在那里。谁先跑,谁先定规矩。”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他翻开笔记本,画了两条线,一条粗,一条细。“粗的是出租车,细的是接进来的私家车。不用补贴撬他们,用空驶时段。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油钱有人摊,他们就愿意跑。”
当天下午,众包运力池开闸。一周后的报表:招手上线一百零三座城。腊月二十三那晚,某县城的街道上空空荡荡,一辆银色五菱在零点四十七分完成首单。地图上跳出一个小小的光点,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前挪,穿过三个路口,停住,然后熄灭。
订单完成。
刘南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光点消失。茶几上那杯茶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一个透明包装盒。“芯片流片回来了。”
他接过来,隔着塑料膜捏了捏那颗封装好的样片。引脚冰凉,边缘切割得很整齐。性能比国际主流落后整整一代,但所有基础指令都跑通了。他举着样片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光照透过塑料膜,在桌面投下一个小小的方形影子。
“留着。”他说,“这就是命根子。”
那晚十一点,他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主题:一个不得不说的真相。发件人:了解内情的老员工。收件人:全公司。
他点开,扫了前几行,坐直了。
“各位,我们被一个大故事骗了。日活翻倍是买的,五千万用户是烧的。补贴停三天,单量掉三成——这样的用户,是用户吗?”
“老板说过一句话:'O2O是烧给资本看的,电池才是底牌。'这句话,他从没在公司说过。全公司,只对一个人讲过。你们可以猜猜是谁。”
刘南生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你们加班到深夜,你们相信的大故事只是资本的饵。真正的底牌,老板从来只押给那一个人,不押给你们。”
邮件往下还有很长,他没有看完。他拿起手机,翻到沈岩的号码,按下去。
响了两声,通了。
“沈工。”刘南生说,“那条产线的数据,你昨天跟谁汇报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紧接着,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问:“沈工,谁啊?”
沈岩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