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剩两种声音: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和对面杯子放回桌面的脆响。
玻璃杯磕在会议桌上,茶水晃出一圈波纹。纪云舟把茶喝完,没有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不是催时间,是给自己两秒。
“排他,”他说,“你们吃不下我的数据量。”
刘南生没急着接话。他低头翻了翻面前那沓A4纸,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翻到第19页,停住。上面印着图穹过去四十五天路况接口的调用记录——南生外卖和出行车辆回传的GPS样本点,日均一百三十万条。
他没有指那一页,把纸合上了。
“你现在每天从我这儿拿一百三十万个点,”他说,“排他期里,这些点只喂你的图。”
纪云舟的指节在桌面敲了一下:“排他期多长?”
“十八个月。”
“太长。九个月。”
“十五个月。另外——”刘南生把那页纸翻回来,推过去,“你这套底座,我们联调了多久,你知道吗?”
纪云舟低头看。纸页角落有一行小字批注,是南生技术团队留在接口文档边上的备注:全国路况回传,离线容错已联调,并发峰值支持五十万以上。
“你那位离职两个月的技术总监,”刘南生说,“三个月前在深圳待了两周。需求是他提的,数据是我们喂的。他现在坐在你老对手的会议室里——你打算让他把你家底再抄一遍,换个logo交货?”
纪云舟的手指停在纸缘上。拇指在纸页上按出一道浅印。窗外传来深南大道的车流声,闷闷的,像一条没睡醒的河。
“十五个月。”纪云舟摸出钢笔,“成交。数据回流我做主。”
“排他给你,路况独家给你。订单明细不回流,只做脱敏后的轨迹清洗。”刘南生说,“你要地图,我要路线。”
纪云舟拧开笔帽,在协议空白处签了名。合上笔的手势干净利落:“我下午就让人开接口。”
刘南生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你那老对手,下周要见成都交委的人。你最好先一步,把成都的动态轨迹数据抓在手里。”
身后没有人接话。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纪云舟的笔帽重新拧开的咔嚓声。
走廊里空调的冷风扑在脸上。他摸到内袋里的烟盒纸——旧的那张,磨圆了角,边儿起了毛。他还留着它,每年翻新一次,纸换了,字没变。
“活下去。”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上午那场算账会的结论还压在脑子底——南生的电池全寿命成本比对手低十一个百分点,质保年限长两年。赵凯坐在后排全程没说话,只在他报完数字的时候,把手机按亮看了看时间。
那意思他懂:你赢了,往下走。
电梯下行。他到一楼,拐进调度中心。
调度中心像一台还在发热的机器。墙上一面液晶屏,深圳的地图铺满整面墙,几千个橙色光点密得像撒了一把火种。调度台前的三个对讲机里,骑手的声音断断续续挤出来。
技术负责人站在屏幕前,指了一下地图右下角那条被描成蓝色的路线:“下午两点十七分,华强北有个事故点。系统在骑手出发前三分钟重绘了路线,绕开了那个堵点。”
刘南生看着那条蓝线。它是活的,像一截血管在屏幕上缓缓流动。
“七十个已完成订单,平均节省八分十二秒。”技术负责人按了两下遥控器,屏幕上方弹出一行数字,“峰值时段,拉得更开。”
八分十二秒。刘南生在心里把数字拆开。省下的时间摊回每个骑手身上,等于同样的午饭时间,每个人能多跑两单。多跑两单,单均履约成本往下沉一点。外面在烧钱——每单补贴六块,日均订单从八十万冲到三百五十万,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变大,大到报表纸快装不下。但这里省下的每一分钟,都是在跟那个数字赛跑。
“接口通了,数据质量怎么样?”他问。
“比预期好。”技术负责人说,“图穹给的是底图,我们往上叠的实时轨迹,贴合率百分之九十七。”
刘南生没有再问。他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橙色的光点沿着街道移动,像一支看不清手指的军队在钟表盘上集合。他翻开笔记本,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在箭头前面加了个负号。
一个向上涨、却填不平亏损的箭头。但涨了,就有机会先碰到出口。
傍晚的办公室,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深圳十二月特有的干凉潮气。
林若诗敲门进来。手里两份东西:一份是复印件,成都交委发放的出行试点牌照;一份是折成三折的月度经营快报。
她把牌照复印件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那个红章。然后她没坐下,把快报推到他面前。
“单月净亏损四亿七千万。”她说,“集团现金够烧十一个月。按现在的增速——”
她停了一下。
“六个月后,地产业务的现金流会被抽干。”
刘南生翻开快报,手指捻着纸页边缘。每单补贴六块,毛利负四块九。这些数字他熟。他合上月报,推到桌角。
“不收。”
“刘南生,你已经三线开战了。”林若诗的声音没有提高,语速快了,“团购在亏,外卖在亏,打车在亏。现在你还要把电池产线点起来——四个口子同时流血。”
“上午的账你听了。”他说,“电池全寿命成本低十一个点。换线量产,别人亏三块,我们亏一块。这是把刀——要磨,就得磨到底。”
林若诗沉默了几秒。她低头把快报重新翻开,指着一行数字:“履约成本比上月降了百分之三。你赌的是这个增速跑得过亏损。但账上这十一个月,经不起一次误判。”
“所以我把图穹锁了十五个月。”刘南生说,“路线系统每天省出来的时间,会把误判的空间一点点填回去。”
林若诗合上月报,看了他两秒。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在快报背面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推给他。
刘南生没有马上看:“记着什么?”
“风险敞口的隔离预案。”她说,“如果明年六月这个窟窿没填上,我会启动基金层面的剥离,保地产业务不被拖下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不是反对你。是替你量好退路。”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清脆地远去。刘南生把快报翻过来,看到她写的那几行字。字迹细密,像一道道提前画好的堤坝。
他坐了一会儿,把快报折好,放进抽屉。内袋的烟盒纸又硌了他一下。
夜里十一点半,宝安的老厂房。
车间门口还挂着半块旧门牌,白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刘南生的拇指在锈痕上擦了一下,推门进去。
鼓风机的轰鸣像一面低音墙。电解液的味道混在空气里——甜的,涩的,有点像没熟透的果子。白炽灯亮得发青,两条产线的机械臂在灯光下来回摆动,节奏像一个人的心跳。很稳。很固执。
车间主任递来一个硬皮记录本,翻开最后一页,笔迹是新的: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一。
刘南生没有先看数字。他翻回前面几页,从八十二、八十五、八十八、九十一——一路往上爬。每一页的边角都有一行批注,写着当天的温湿度、某个工序的调整参数。本子边缘被手指摸得发白,有几道干掉的茶渍。
“能量产了?”他问。
“换线的话,下周一能跑。”主任说,“但投料要加三倍,资金那边——”他没说下去。
刘南生从货架上拿起一块电芯。铝壳,沉甸甸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表面干净得像一面小镜子,能照见车间顶灯的白光。
“换线。”他说。
“资金——”
“明天早上去集团财务领预算。”
车间主任嘴张了一下,最后只是说:“那我排产。”声音混在鼓风机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河里。
刘南生把电芯放回货架,指尖在铝壳上多停了半秒。凉的,干净的,像一枚攥在手心、还没来得及焐热的硬币。
他走出车间,夜风灌进领口。口袋里那页画着问号的笔记硌着他的膝盖。他刚摸到手机,屏幕先亮起来。
区号是023,重庆。
“南生。”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老梁。”
刘南生靠住车间门口的墙,让风小一些。老梁,深圳做市政工程时的监理,后来考了公务员,一路往西南迁。三年没联系了。
“梁哥。”
“我们这儿主要领导,”老梁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在办公室,“想跟你当面聊聊O2O的管理模式。”
刘南生没接话,等他说完。
“地点,领导指定放在市府大院。”老梁说完这句,停了。
风把车间门口一张纸皮吹起来,打着旋,又落回墙角。刘南生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线上来回刮。补贴大战烧了两个月,西南几个省会城市的监管部门已经在约谈各家平台。领导点名要谈“管理模式”,又约在市府大院——这不是取经的架势,是立规矩的架势。
“后天下午三点,”老梁说,“能来吗?”
“能。”刘南生说,“我过来。”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收起来。他翻到老梁的号码。屏幕上没有存名字,只显示归属地:重庆。老梁从头到尾没说自己什么单位、什么职务。他也没有问。
他拨回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夜风把他领口的凉意又灌深了一分。刘南生握着手机站在厂房灯下,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半张脸。他翻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输入几行字:
老梁,什么单位?没问。
重庆,市府大院,后天下午三点。
昆明牌照,压一周。
最后一行字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留在了屏幕上。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点着火。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重庆”看了很久。
这不是取经。是问话。问话之前先挂断回拨——是怕留下什么,还是已经不需要留了?
他发动了车。发动机低低地响起,车头灯切开夜色。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坐着的是谁,但他知道自己后天下午三点一定会站在那座大门前。
他要去看看,谁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