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窗口对着布吉方向,玻璃上凝着一层灰扑扑的天光——傍晚六点半,南风移动顶楼,灯还没开。
刘南生把一张A4纸推过桌面。纸上只有三行字:一行运营数据、一个“试运营三城”的注脚、一个落款日期。
公关部经理王涛接过来,看了两遍,目光停在那个数字上。
“放进内网共享目录,标题改成‘投资人周报·密’。”刘南生说,“经手人只能你和老赵两个。别人碰过一次,我知道。”
王涛把纸对折,塞进衬衫口袋:“现在去?”
“去。放完回家睡觉,明天正常上班,什么都不知道。”
楼下车流的声音闷闷地涌上来。空调出风口带着一股灰味。
赵凯斜靠在窗边,领带松了一半:“检修口那天借梯子的人,不查了?”
“查。”刘南生说,“查和惊是两回事。检修口是条死线,剪了头就没了。让活的那条动起来,才知道线往哪儿牵。”
林若诗坐在长桌另一头,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了两圈:“做空机构要是真吃下这个饵,明天的报告一出来,股价当场要闪。”
“会闪。”刘南生说,“闪的时候,谁在笑,谁在慌,都瞒不过。”
他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响。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扫了一眼会议桌:“假数据的事,从这里出去就烂在肚子里。谁走了风声,那缺口就从谁身上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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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早,刘南生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摊着做空机构连夜更新的报告打印件,七十八页。第九页被黄色荧光笔划了一整段,那段文字引用的数字,和王涛放进内网的那张纸一模一样。
“隐藏的真实”——报告里这么叫它。南风在一码通行覆盖五城公交的表象下,日活数据存在系统性注水,实际运营数据低于对外披露口径约两倍。
刘南生没读完。他转身打开电脑,调出OA审计日志,范围框在三天前零点到四点。
屏幕上的记录一行一行滚下来:账号、时间、文件名、操作类型。他扫过二十来行,手指在某一处停住。
凌晨1:47。共享目录里的“投资人周报·密”,被账号sunxl打开。操作:复制至本地USB设备。
sunxl。孙晓琳。总裁办秘书,跟他七年。
刘南生盯着那一行,看了三秒。屏幕的光照在他手背上,青筋纹丝不动。他摸到桌角的圆珠笔,按了一下,咔。
这时桌角还压着另外两份文件。上面那份是《五城公交一码通行上线简报》,薄薄两页纸,首页印着五座城市的过闸数据汇总——手机刷闸的日乘次挤成一条陡峭的上扬曲线。下面叠着一份《行业动态:出租车行业集体投诉专报》,标题下滑着一行铅笔批字:出行事业部拟以众包模式缓解高峰运力缺口。
他翻到投诉专报的第二页。网络约车分流了火车站和机场的排队客源,出租车司机集体到市交委递交联名信。约谈通知的传真已经压在下面,落款是下周一。
他拿起座机,拨出行事业部:“众包方案的司机注册门槛、保险覆盖、高峰溢价上限,明天中午之前给我完整数字。交委约谈那天,我要带着方案去。”
那头应了一声。他放下电话,抽出一张便签,写下“约谈-下周一”五个字,贴在显示器边框上。
显示器上的日志还亮着,凌晨1:47那行字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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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会议室。
孙晓琳推门进来,白衬衫,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到刘南生手边——惯常的位置,温度正好。
“刘总。”她叫了一声,没坐下。
“坐。”
她坐下。刘南生把那份做空报告推到她面前,翻到第九页:“这组数据,你眼熟吗。”
她低头看。翻到第二行时,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安静地停了三四秒,她把茶杯放下,抬起头:“这份报告——我早上听说了。”
“你不看数据,光听说。”刘南生说。他把OA审计日志打印页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指腹沿凌晨1:47那行字划过去:“你前天深夜一点四十七,从我共享目录里拷走一份周报草稿。”
她没动。茶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又散掉。
“那组数是我编的。”刘南生说,“假的。做空机构拿它当实锤,说明他们从你手里拿到的,是那份假周报。”
孙晓琳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低下头,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很平:“我家里——有房贷。”
刘南生看着她。七年前她进公司那天,在梅林那间十二平米办公室门口,递简历的手指尖泛白。那时候她把衬衫袖口洗得发毛,说话细声细气。七年。
“房买在哪。”
“……蛇口。”
“多少钱一平。”
“两万八。”
“做空机构给你的钱,够还几年?”刘南生问。
孙晓琳没接话。她嘴唇的颜色慢慢变浅,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交叠着。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一串细碎的隆响。
林若诗推门进来,把一份解除劳动关系的协议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孙晓琳,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今天我报警,你会进去。”刘南生的声音不高,“我不报。协议你签了,明天照常来交接,周五之前离开公司。保密协议五年,违约金那条你自己看。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告诉我谁牵的线——我办公室的门,一年内不锁。”
孙晓琳看着那页协议。钢笔拿起来两次,又放下。最后她签了,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停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没回头:“刘总……那组数据,周报里其他人看过吗?”
“你猜。”
门关上了。
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管道的嗡鸣。刘南生坐了一会儿,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凉了。他把茶杯放回桌面,转了半圈,杯底在玻璃上旋出一圈水痕。
林若诗再次推门:“签了?”
“签了。”刘南生说,“她不是线头。”他顿了顿,“做空报告里那些真数据,至少能对上三个环节。她是最没防备的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下一步?”
“让法务盯着她的交接动作。她背后的人联系不上她,只有两条路:收手,或者换线。换线的时候,会露新口子。”
林若诗合上笔记本,看了他一眼:“饵是什么时候下的?”
“从知道检修口有人拍的那天。”刘南生说,“梯子是死的。人活着,就会过来够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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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三层楼道尽头,技术部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超级电容充放电三千次不衰减!公交这个工况就是给它定的!锂电三年衰减到七成,后面全是在拿钱填电池!”老瞿的声音,地板都在震。
“老瞿,电容车单次续航六十公里。深圳到惠州一条线就八十公里。冬天再打七折,车扔半路我来推?”这是吕维,去年调来管电动化业务的年轻人。
“市场要的是可靠!”
“市场要的是能跑到!”
白炽灯的光从门缝里泄出来,在走廊地砖上拉出一道长条。刘南生站在门口,没推门,从西装内袋摸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电池路线:?
写完,他合上本子,在门口又站了两秒。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老瞿看见他,嗓门一收:“刘总——”
“明天的董事会定。”刘南生说,“整车成本、质保年限、全寿命维护费,两边都算到小数点后两位,明早九点前发我邮箱。谁的数字不扎实,谁自己当着董事会说明白。”
他没看任何人,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时,他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个被笔尖描了一遍的问号。电梯顶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到市交委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叮。一楼。
赵凯靠在消防通道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袋底渗出热气。他看见刘南生出来,扬起一边眉毛:“听说你把小孙放走了。”
“交接完再走。”
赵凯没再问,递过一只塑料袋。刘南生接过来,在台阶上坐下。塑料盒烫手,他换了两只手才掀开盖子,白汽扑上来,葱花和汤酱油的味道在冷风里漫开。他把那页写满问号的纸折好,塞回内袋,贴着那张磨圆了角的烟盒纸。
赵凯在他旁边坐下,呼噜了一口粉:“电池那事,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刘南生嚼了几口,没接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吃粉的吸溜声,和楼外深南大道不间断的车流声。
“……你指路,我走。”赵凯在黑暗里说。
刘南生把塑料盒收进袋子,绑个结,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明早九点,跟我一起听他们算账。”
“起不来呢?”
“那以后的路,有人替你走。”
赵凯笑了一声,笑声在楼道里撞了两下。声控灯又亮了。刘南生已经走出两步,影子被灯光投在灰白的墙壁上,像一道被裁了边、还没填上答案的问号。
身后传来手机按键的嗒嗒声——赵凯在给闹钟调表。